黑夜下的庄园安静的诡异，偶尔刮过的风带起一阵树叶飘落的声音，不过几天时间，庄园里的原本繁茂的树木脱落了大半。

黄黄绿绿的树叶落了满地，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像是黑色鳞片，斑斑驳驳，随时都可能掀起露出柔/软的浅色皮肉。

穆迟放轻脚步踩在树叶上，干脆的树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声，乍一听很明显，时间久了便被耳朵自动屏蔽。

时间过去这么久，庄园的空气里仍然带着挥散不去的甜腻味道。穆迟不喜欢，却又不可奈何。根据之前的反应来看，这种味道闻多了大概率会产生幻觉。

经过玫瑰花园时，他捂住鼻子，下意识看向应无予。背部的伤在隐隐约约作痛，好像在疼，又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

“看那儿。”应无予突然指向不远处的地方。

梁铎一激灵，赶忙看过去，“是雅雅吗。”

穆迟盯着那块塌了一小块的土堆，心知肚明应无予什么意思。手指在手电上用力按了按，才忍住想要蔓延到脸上的热度。

手电光晃了两圈，又落回眼前。

周围雾气渐起，飘飘忽忽，在手电光下能看到它翻涌的形状。转眼间，雾便飘到了眼前，再次朝远处看去时，触目皆是灰白。

高大光秃的树木隐藏在白纱后不可见，巍峨的古堡只剩下尖顶供人窥视。可空中的玫瑰花香依旧在，随着雾气飘散，它不仅没能让落在雾里的人安心，反而多了层疑虑。

迷雾散开后，再见到的还是之前的庄园吗。

“跟紧我。”应无予的声音似乎飘在空中，让人抓不住，穆迟却知道他就在身后。

“嗯。”

雾来的蹊跷，就像知道他们要来，故意放出来的。清澈的月光穿不透浓雾，仰头看去，只有最上面一层才显出接近于透明的白雾。层层叠叠，不知为何，穆迟想到了玫瑰花园的形状——笼子。

突然出现的雾气无疑增加了寻找难度，梁铎的精神时刻紧绷着，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异常敏/感。他紧跟在穆迟和应无予身后，眼睛快速但仔细的查看两边。

倏地，右边有风声传来。

速度太快，不止梁铎，穆迟也听到了。不等眼睛捕捉焦点，一个黑影猛的窜了过去。

黑影藏在雾后，这一眼什么也没看清。

“雅雅？”梁铎情不自禁喊了一声。

穆迟心道不好，反手去抓梁铎却抓了个空，梁铎的速度也不慢。

“艹！”穆迟骂了声，要去追反被应无予拉住手臂。

应无予道：“不用追，会走散。”

“可……”穆迟猛的收住声，藏在心底的疑惑再也压不住的冒出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今天的应无予就像年久失修的老旧机器，对任何事的反应都慢一拍。

在大厅的时候，如果自己不说，应无予根本不会帮薛烈说话。现在也是，梁铎跑没影了应无予也一点儿也不着急，仿佛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似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穆迟打量着他，“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是第一次他用这样的语气和应无予说话，握着手电筒的手沁出了冷汗，他看不清应无予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应无予静默片刻，抬手准确无误落在穆迟肩膀上，手心朝上，摸了摸穆迟敏/感的耳垂，声音轻到不能再轻，“你猜。”

穆迟：“……”

应无予的所有动作在他看来都像是在调/情。

更深来看，是应无予在逃避他的问题。是他猜对了？还是……

穆迟侧首躲开应无予的手指，却逃不开他手指传来的淡淡烟草味，每次闻到，都无比安心。

被躲开应无予也不生气，朝着穆迟走近一步，将他半抱在怀里，手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眼睛望着梁铎消失的方向，静静道：“阿迟，我说过，我会带你回家。”

穆迟身体一僵，直觉应无予接下来的话不是他想听的。想反抗，应无予双臂微微用力，便让他不能动弹。

“你做了什么。”穆迟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应无予声音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最近发现一些事情，觉得很荒谬。但现在说给你听为时过早。”

“我在试着和它对抗，”应无予双指按在穆迟肩胛骨处，来回描绘着它的形状，“结果如何还不知道，输赢都有可能。”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豪赌。

赢了，迎接他们的便是人间的阳光。输了，可能连地狱猩红色的光都难以再看见。

应无予带着近乎残忍的声音问道：“我们之间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穆迟猛的打断他，拉开两人的距离，应无予所说的每个字都敲在他心上，听到他犹豫，恨不得把他倒立抓起来甩干净脑子里的水，“你想下车不补票？”

倏地，穆迟脑子突突转了起来，他和应无予说的似乎不是一件事。应无予的意思大概是：带他回家的事还做不做数。

两人诡异的静默了一瞬，穆迟垂着眼不敢看应无予，之前旖旎气氛消失的一干二净。

“那什么，”穆迟故作轻松咳了声，“时候不早了，先过去看看吧。”

说着转身要离开，同手同脚走了没两步，被应无予拉住了手臂。

“错了，是那边。”应无予语带笑意，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表情。

他跟在穆迟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从始至终落在穆迟身上，似乎怎么也看不够。空气中的玫瑰蜜糖的香味让他头疼，可与穆迟身上清冽的雨后泥土味纠/缠在一起后，说不出的勾人。

在他常住的病房外，就有一片玫瑰。味道比现在淡，却很好闻。上一次闻到，也不知道是几年前了。自从来到这里，应无予懒得计算时间。可自从穆迟来了，他越发的在意，恨不得明天一早便和穆迟在人间相见。

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应无予不动声色深吸口气，眼底浮现出转瞬即逝的餍足的神色。

顺着梁铎追去的方向找，两人什么也没找到。

雾越来越浓，近在咫尺也难以看清对面人的脸。穆迟不得不拉着应无予的手才敢确保两人没有走散。

“找不到。”穆迟有些焦急，手电筒的光透不出去，索性关了，“我记得那边是树林，梁铎会不会跑进去了。”

他指着正前方，过了几秒才想起来应无予看不到。

应无予“嗯”了声，走在前面探路。

“前面玫瑰味道变淡了。”他突然说了句。

变淡了？

穆迟回身眺望古堡的方向，他们看似走了很远，其实并没有。有雾在，才显得这段路格外漫长，实则走出不过古堡到大门一半的距离。

以玫瑰花园塌陷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就算出了庄园还是能闻到的，不至于到这里会变淡。若有风也能说得过去，可偏偏安静的连个除了他们之外的会呼吸的生物都没有。

不管怎么样，玫瑰花香变淡不是个好现象，谁也难说前面会出现什么东西。

脚下的枯叶越来越多，一步一响，密密麻麻的快要变成乐曲。

“等一下，”穆迟突然收紧手指，表情扭曲的有些夸张，说话罕见的结巴了一下，“你有没有听到歌声。”

应无予道：“没有。”

得到否定回答，穆迟表情更加扭曲。站在原地，恐惧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不仅打了个寒颤，再次问道：“真的没有？”

“没有。”应无予皱起眉头，“你听到了？在哪边。”

穆迟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闭上眼细细听幽怨哀长的声音到底来自何方。

空灵的歌声在树林中回荡，在树叶上掠过，树干间来回弹跳，最后蹦进穆迟耳朵里。女人尖尖细细的歌声像是留声机里播放出来的一般，时不时还会有卡顿。

“是那边。”穆迟指向右前方。

右前方仍旧是片大树林，比穆迟和应无予此刻身处的树林还要茂密。放眼望去，郁郁葱葱一片，恐龙都可以在里面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跟着声音，穆迟和应无予踏进了右边森林。

“味道没有了。”才进去，应无予便说了这句话。

他抬头望了望被浓雾遮住的天，眼神晦涩难辨。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似乎竖在面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不只是他，穆迟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的过分。

穆迟和应无予仿佛进入了世外桃源，不过这里没有热情的农民，只有散不去的雾和不时闪过的黑影。

是的，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雾里再次出现了那个黑影。

“跟着他。”应无予道。

“好。”

黑影似乎有意指引，跟着他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缓缓露了出来。它藏在雾后，谁也看不到它的真面目。

穆迟表情古怪，揉了揉耳朵，“歌声越来越大了，应该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你还是听不见？”

应无予摇头，“听不到，但是能闻到。”

“闻到什么？”

“死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