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京城大乱。

无数达官贵人、平民百姓，包括紫禁城里的皇帝都被紧急敲响的景阳钟声惊醒。

掌宫内相戴权心急火燎冲进寝宫，正好看到皇帝衣裳不整，赤脚朝外边大步走来。

“出了何事，为何敲响景阳钟？”

“是不是荣宁叛军已经打进来了？”

戴权急忙跪地禀报，外城守军确实发现了荣宁骑军的踪迹。

皇帝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站立不稳。

前日虎贲营才在铁网山遇敌，那里距离京城还隔着好几百里地。

就算荣宁骑军即刻出发，也不该这么快就冲到京城脚下。

难道荣宁率兵打战都不做任何休整吗？

皇帝焦急地在寝宫里走来走去，趴在地上的戴权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倒是很想提醒皇帝，虎贲营不战而降。

荣宁骑军压根不用休整，一鼓作气扑向京城完全是可以的。

以对方骑兵的机动速度，这时候才到京城其实已经算慢的了。

不过这些话戴权可不敢说出口，除非他活腻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等到皇帝走累了，戴权膝盖也跪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守在殿外的一个小太监飞快跑进来禀报，羽林卫指挥使刘方求见。

戴权刚抬起头，皇帝已经抢先出声。

“快传！”

一个面颊削瘦、全身着甲的武将解下跨刀，交与门口侍卫，大步流星走进寝宫。

走到距离皇帝不到十步的距离，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抢上前一步，急声问道：

“刘卿无须多礼，城外如今情况如何？”

“陛下放心，京城各门紧闭，又有护城河阻挡，便是贼人攻来，也能阻挡一段时间，况且末将已经查明，城外那支不明来历的骑军确是荣宁骑军一部，不过他们此来并非是为了攻城。”

听了这话本该安心的皇帝，却突然间勃然大怒。

“既不是为了攻城，他们半夜跑到京城脚下作甚！”

“还是他们只是来打前哨，荣宁大军随后便至？”

“他们是否阻断了水路，即刻乘船南下可还来得及？”

见皇帝已经阵脚大乱，口不择言，刘方急忙出声提醒道：“陛下莫不是忘了？昨日陛下派王大人出使荣宁大营，方才城外的荣宁骑军，正是护送王大人回来的。”

皇帝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王子腾回来了？”

刘方赶紧抱拳回禀道：“末将岂敢诓骗陛下，王大人此时就在永定门外，陛下派人去一查便知。”

皇帝这会儿总算是冷静下来，没蠢到问刘方为何不直接打开城门放王子腾进来。

荣宁骑军虽退，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没有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万一王子腾已经降了荣宁，故意诈开城门，到时荣宁骑军一拥而入，指望京营能守住内城无疑是痴人说梦。

直到这时，皇帝方才想起了还趴在地上的太监戴权，没好气的上前一脚踹了过去。

“你这老货，还跪在这里作甚？速去永定门查明情况，回来禀报！”

戴权挨了一脚，却忙不迭地叩头谢恩。

完了才爬起身，快步朝大殿外走去。

才一出门，戴权立刻换回平日趾高气扬的模样，唤来八个身高体壮的太监，八抬大轿载着他出了皇城，飞快朝着外城永定门而去。

京城永定门外。

隔着护城河，王子腾一人一骑孤零零地站在大路中间。

远处的城楼上火把如云，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一般。

戴权上了城楼，隔着老远便已看清王子腾，但依然不敢大意，命人用麻绳箩筐放了一个身边的亲信小太监下去，泅过护城河，先去与王子腾问话，验明正身。

很快小太监就折返回城下，大声向城楼上的戴权禀报，河对岸之人确是王子腾无疑。

到了这个时候，戴权还是不敢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宁愿自个儿坐着箩筐来到城外，隔着护城河请王子腾前来叙话。

王子腾坐在马背上，拱手跟戴权见礼。

寒暄两句，戴权这才问起王子腾此行是否顺利。

王子腾被堵在城门外半个多时辰，心中本就有气，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

要是不顺利，他还有命活着回来？

“戴公公，你信不过我没关系，但我这里有一样东西，需得立刻呈到御前，耽误了，你我都吃罪不起！”

戴权见王子腾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样的东西，权衡片刻，最终还是让城楼上的守军放下吊桥，让王子腾过河。

不过城门还是不敢打开，只能委屈王子腾和他一样坐着吊篮上去。

为了赶紧见到皇帝，王子腾只能忍了。

回到城中，戴权立刻给王子腾安排一顶八抬大轿，两人一起上轿，火速朝着紫禁城赶去。

养心殿中，提前收到报信的皇帝已经等在那里。

一进殿，王子腾便快步走向御前。

然后扑通一声！

毫无征兆的跪倒在地，手里高举着刚从怀里掏出的那封“信”。

“臣办事不利，有负重托，还请陛下治罪！”

皇帝脸色瞬变，第一反应便是王子腾与荣宁没谈拢。

戴权见状赶紧接过王子腾手中的“信”，转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打开，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信，而是一首词。

一目十行看过去，皇帝脸上神情也跟着阴晴不定。

一旁戴权伸长脖子张望过去，才匆忙看完上下两阙便已吓得脸色大变，赶忙将目光缩了回来。

同时心中不禁咂舌。

字是绝顶好字！

词是绝世好词！

字里行间那股子忠君报国的拳拳之心，便是他一个阉人看了，也不禁心怀激荡，热血沸腾。

这般雄词，当今天下确实只有一战扫灭三十万北鞑铁骑的荣宁够资格写出。

可你一个拥兵自重，武力逼宫的乱臣贼子，写出这样的词，你将皇帝视为何物？

难怪王子腾一上来就跪地请罪。

就算议和之事谈成了，看到这词，皇帝的心情也决计好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