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斯内尔的声音木然中带着些飘渺，音量不大，却莫名传遍了整个远古之门的要塞内外。

他吐出这个字眼的时候，没有任何试图反抗的迹象，也非趁机发出求援信号，应该是真的被完全制住了。

其实哪怕斯内尔还有底牌，以这个“火”字试图将求援信号传递出去，杜兰德也完全不担心。

毕竟现场除了负责审问的杜兰德和那女术士之外，其他人也都没闲着，一个个严阵以待，确保现场保持“绝对封锁”状态，杜绝一切信号传递的可能。

“——火！”斯内尔的音量陡然间提高，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身体随着他的嗓音，开始颤抖，却抖得不似人类，反倒像是……一个故障了的机器一般。

“怎么回事？这‘火’又是什么意思？”杜兰德紧盯着斯内尔。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这种不安的感觉刚刚浮现心头，杜兰德的脸色就变了。

不止是他，一旁的女术士，以及周围参与此次针对斯内尔的行动的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就看到斯内尔口中吐出的那个“火”字，真的化成了火，纯黑色的火，瞬间便点燃了斯内尔，在现场竖起一支黑色的火炬。

……

……

“斯内尔已经没用了。”

下层宇宙和上层宇宙之间，远古之路的深处，响起一个悠扬古老的声音。

下层宇宙的每个主位面之中，都有一个可以进入远古之路的入口。

整个远古之路，就像是一个网状的迷宫一般，连接着下层宇宙的各大主位面，也连接下层宇宙和那神秘莫测的上层宇宙。

马努斯将妖精树屋的那条远古之路分支，单独拆分出来，进行了改造，塑造成一条笔直通向上层宇宙的大道，如矛如剑。他自己本人通过那条道路，进入上层宇宙之后，却又回头斩断了路，只在中断的路的尽头，留下一座为杜兰德准备的回归下层宇宙的灯塔。

这才有了杜兰德在妖精树屋重生之后，最终进入到远古之路中，所看到壮阔奇景。

但那只是马努斯改造的结果。

远古之路本来的样貌，一点也不直，相反到处都是曲折和弯绕，遍布空间的迷雾，甚至是时间的扭曲。

魔种战争爆发后，大批魔种占据着远古之路。

越是深入——或者说，越是接近上层宇宙的方向——古路中的雾气就越浓、越黑。

雾气浓到极处，反倒空出一块完全清爽之地。

十三道黑发黑眸、明显是战斗法师的身影，木然立于此处。

他们都已化作魔种，一字排开，面对下层宇宙的方向，像是要拦截一切试图从下层宇宙前往上层宇宙之人。

在这十三道身影的背后，则是一道存在感仿佛撑满了整个远古之路、却又让人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的庞然大物的身影。

这身影，便是和斯内尔一起发动魔种战争的极恶魔物了。更早之前的矮人战争，严格来说也是它发动的，只是那一次它利用的对象，不是斯内尔，而是罗切斯特。

“你……凭什么……说老师……没用了？你到底什么意思？！”一个痛苦、愤怒、倔强的声音在现场响起。

发声者有着惊人的上围，脸上戴着一副大号眼镜。

竟是斯内尔的学生，佩佩！

斯内尔不久前从地球出发之前，安排佩佩前往远古之路向极恶传讯，希望极恶可以发动魔种大军，在正面战场上给予下层宇宙压力，如此方便斯内尔那边行事。

这倒不是斯内尔预见到了他会在妖精树屋遭遇伏击，只是出于他一贯的谨慎。

而佩佩完成了她的传讯任务之后，本来已经从远古之路中出来，一路打算返回地球了。

没想到返程途中，忽然感知到了斯内尔的不对劲，却又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斯内尔。

“整个下层宇宙，除了极恶大人之外，应该没人的实力能压过老师了。”佩佩心思转动得极快，“问题是我刚从极恶大人那里出来，不该是极恶大人做了什么啊！”

她思索片刻后，当即有了决定，不再返回地球，而是再次赶到远古之路求援。

然而这一次，她刚来到极恶面前，就被一位神情木然、容貌竟和安德丽雅有七八分相似的美妇人所制服，按倒在那十三道身影和十三道身影后的极恶魔物的面前。

再然后便是极恶的那句：“斯内尔已经没用了。”

佩佩的眼镜掉到了地面上，还未落地，就被一阵飘过的黑色雾气化作了齑粉。

她细细的双手被那美妇人反剪到背后。

因双手被制而夸张挺起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我认识你。”佩佩恶狠狠地试图回头去看那美妇人，“你是安德丽亚的妈妈，莉威娜！原来你和那十三兄弟一样，也被改造成魔种啦？我之前来远古之路的时候可没见过你。”

美妇人不答，也没有加重或减轻擒住佩佩的双手的力量，就像完全没听到佩佩的话。

佩佩见状不由更加愤怒了。她和其他地球上的白发战斗法师有些不同，其他白发战斗法师虽然不像魔种这般完全“行尸走肉化”，却也差不了太多了，反正都基本丧失人类正常的情感反应了。

佩佩却很“活”。

尤其是在斯内尔失联之后，她真的像是一头愤怒的小豹子。

哪怕眼前之人是屹立于下层宇宙之巅的极恶！

佩佩没有和莉威娜多纠缠，很快抬眼向前，奋力看向那怎么看都看不清楚的巨大身影，尖叫着问道：“老师失联是因为你么？你对老师他做了什么？！说话啊，回答我！”

回答她的是又一缕黑色的雾气。

这道雾气鞭子一般，一记便抽飞了莉威娜。

随后雾气化作绳索，把佩佩丰满异常的肉体捆了个结实。

“放开我！放开我！”佩佩暴怒却徒劳地挣扎着，被那绳索捆着，带着飞越过十三道沉默的身影，最终飞到了极恶那庞大的身影的近旁，却依旧看不清极恶的模样。

“你老师失联，可不是因为我。我只是说他已经没用了。”极恶的嗓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就像是一位在对自家晚辈说话的优雅长者，“没用的棋子，扔了就好。来，你看啊。”

极恶的话音落下，佩佩忽然感到眼前的光影一阵变换。

她依旧看不清楚极恶的全貌，却像是视野忽然被无限拔高，一直拔高到整个下层宇宙的最高点，居高临下，俯瞰而去。

“这是……极恶的视角？”佩佩很快明白了，“它把它的一部分视野，跟我共享了？这就是极恶平日里眼中的世界？”

佩佩努力保持着冷静，凝神看过去。

就看到：大批黑色的魔种大军，正沉默着，从远古之路的各个出入口中涌出。

不久前，极恶的确答应过奉命前来传讯的佩佩，说会派出一支魔种大军，给足正面战场压力，一定会吸引住咏战堡垒的主位面强者们的注意力，方便斯内尔行事。

但眼前这局面，和不久前极恶答应过佩佩的，完全不同。

眼前这可不是一支魔种大军而已。

这完全是倾巢而出的架势！

最重要的是：魔种们如黑色的墨水一般，涌出远古之路，随后却没有尽数冲向对面的咏战堡垒，而是一分为二，一支如肆意铺开的墨水一般，继续涌向堡垒，另一支则陡然一个转折加速，朝着地球所在的方向而去！

佩佩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忘记了挣扎，惊得呆了。

“这……这这……”她努力整理着思路。

结合之前极恶所说，应该是老师他遭遇了什么危险，但不是极恶的手笔，极恶只是察觉到了斯内尔的遇险，然后立刻选择落井下石？

大军出动，不止要对咏战堡垒出手，更要一举夺取原本被斯内尔占据的地球！

魔种大军兵分两路，沉默无声。

但再沉默，那也是两支魔种大军啊。

奇怪的是，无论是地球上的白发战斗法师们，还是咏战堡垒中的主位面强者们，都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远古之路中的魔种大军异动似的。

“呼……”佩佩深深呼吸了一次。

一头长发随着她的呼吸，变得白得发亮。

她眼中亮起异样的眸光，不久前斯内尔看破杜兰德的幻境布置时的那份专属于梭罗的瞳力气息，这次透过佩佩的双眸，再次散发了出来。

“哦？”极恶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有些意外。

却没有阻止佩佩的行动。

佩佩甚至能感觉到几道饶有兴趣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

于是很快，佩佩就看到了：雾气，黑色的雾气，不知何时竟已散布到了下层宇宙的各个角落。这些雾气远不如远古之路中的雾气浓稠，却在悄然之间，共同构建起一个笼罩整个下层宇宙的巨大幻阵。

像是给此时倾巢而出的两支魔种大军，披上了一层隐形披风。

以幻术为大军做掩护，这手段并不罕见。

真正让佩佩震惊的是，极恶布下的幻术，竟能瞒过所有人。咏战堡垒之中不乏顶级的瞳术使用者，此时却没有一人察觉到：致命的威胁，其实已经近在咫尺，迫在眉睫了！

佩佩还想继续细看。她想看老师如今究竟在下层宇宙的哪里。

然而眼前的光影再次变换。

极恶终止了视野分享。

“……”佩佩的头慢慢低垂下来，白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变得说不出的疲惫，“我老师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他被抓了。”极恶的声音近在佩佩耳畔，像是恶魔的私语，更像是巨兽的吐息，“上层宇宙的那位女士，让你老师去抓杜兰德的女儿凯瑟琳，没错吧？很可惜，他中了埋伏，已经回不来了。”

“你把我老师卖了？”

“那倒没有。我不过是把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你老师，再往前推了一小下而已。毕竟，你老师身上有关于我的一些秘密，可不能轻易让人知道了，不是么？”极恶温和笑道。

佩佩则是越发疲惫了。

似乎刚刚动用那类似梭罗眼的瞳力，耗光了她的全部力气。

她喘着粗气，忍着口鼻中越发浓郁的血腥气，坚持问道：“谁抓了我老师？你说你只是落井下石，对吧？也就是说，抓我老师的人，不是你，而是别人？是谁，下层宇宙除了你之外，难道还有人能抓住我老师么？”

“有的。”极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是谁？”

“怎么说呢……”极恶笑了，笑得颇为古怪，“算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