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尺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方永施了一计大礼。

“为的是给方家入主中原铺路，为的是笼络人心。”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温冷，眼角的皱纹多出了两行湿润。

“不瞒老爷，今日前来的老友，都曾和奴才有过命的交情。”

“来前奴才已经和各位老友商量好，给各位老友一博的机会。”

“倘若失败了，奴才力保他们的家族和性命无忧。”

“但要是成功了，他们便可以得到崔家的大笔黄金支援，奴才也愿意做遗臭万年的背信弃义之人，前提是，老友们带来的人必须提前进入金陵城……”

说道金陵城的时候，贺子尺故意拉长了声音。

进了金陵城，便是进了方家的视野，只要方家次子有所察觉，就算皇帝来了，方家次子估计也不会放在眼里。

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敢出此下策。

而这些老友一直把他挟制在中间，也是为了尽可能苟全性命。

“面对二十六个家族的联合刺杀，老爷不仅只杀了一人示威，还不计前嫌，主动帮所有世家向云华酒业的大东家讨要贩卖云华酒之权。”

“老爷以为，这条消息放到明日的食为天日报上，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方永呼吸一顿，双眸从在座的世家代表人身上一一掠过。

要是真把这些人杀了，今后方家在对付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势力上难免会下一些苦功夫，方家也会成为世人眼中锱铢必较的家族。

但要是放过了这些人，放下偏见以诚相待，事情传出去后，方家反倒会贴上以德报怨的标签。

对于现如今迅速扩张的方家而言，名望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金钱。

“那崔氏一族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呢？”方永沉声向贺子尺质问道。

贺子尺坦然一笑，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酒杯。

“一切关系，都在酒里。”

二十多个世家，全都是以酿酒和卖酒维系家族生存。

云华酒的出现对这些家族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所以这些家族才会顶着压力找上门来。

同样的，这也是方家利用崔氏一族爪牙反制崔氏一族的机会。

“他们虽是崔氏一族近百年扶持起来的爪牙，却也需要为家族繁衍奔命。”

“老爷把贩酒的权利交给了他们，给予他们家族谋生机会的同时，也握住了他们的生存之本。”

“另一方面，诸位老友带着家族加入商盟，也便算是站在了崔氏一族的反对面。”

“崔氏族人听到消息后定会心生不满，一旦他们的做法让崔氏一族的掌权人不满意了，距离他们和崔氏一族决裂的时间也就不远了。”

方永审视着贺子尺脸上的笑容，紧握了好几次的拳头最终还是松了下去。

贺子尺确实利用了整个方家，也没能让淮南淮北两地的崔氏爪牙和崔氏一族决裂。

但贺子尺的做法，不得不让他为之惊叹。

先是给予这些世族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并且在给出承诺之后，保证被针对的人有所准备不会受到威胁。

待利用和被利用的双方出现矛盾后，再出面化解。

无论是从那二十几个世族还是从方家的角度出发，贺子尺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了双方利益考虑。

事后两方能够和解最好，倘若死磕到底，贺子尺也能从中脱身，在不得罪受害方的同时，得到利益的一方还会欠下他的人情债。

方永从没有想过，会在这些崔家爪牙依旧存在密切联系的情况下给予这些家族支持。

但他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人心是会随着利益得失不断变化的。

当这些人从方家获取到更多利益的时候，当这些人的经济命脉被方家掌控的时候，不管崔氏一族当初在这些家族身上耗费了多少资源，为了家族的繁衍和发展，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在方家身后。

趋利避害，是人性，也是人心。

方永的视线从贺子尺身上收了回来。

正如贺子尺所言，论心机谋略，他或许比常人强上不少，但论人情世故，自己和贺子尺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他看了一眼门外已经撤走的死士，挥退了拿着手射弩围在饭桌周围幻音坊奴仆。

“本盟主累了。”

“关于两地商盟接下来的事，就由贺大人全权代劳吧。”

方永坐回饭桌，自顾自的举起酒杯向众人敬了敬，随后吃起了早已发凉的菜。

舞台上重新传出了歌妓的吟唱声。

贺子尺的声音随着歌声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诸位老友且在我家老爷面前代表家族答应加入商盟一事，且在此保证今后会支持方家在各地的学堂和书屋建设。”

“同样的，我家老爷会即刻修书一封，安排快马送往京城，吩咐太尉夫人给诸位老友提供云华酒的货源。”

“其他细节，咱们今后再从长计议。”

方永主动附和起了贺子尺的安排，让奴仆取来笔墨，当场写下一封书信，并吩咐奴仆明日叮嘱玄门镖局用快马送往京城。

另一边，贺子尺也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盟约，按照地域划分，让二十多个家族的代表人在淮北、淮南两地商盟的盟约上摁下了血手印。

再三确认后，贺子尺才把满是血手印的盟约递到了方永面前。

“能解决的问题，奴才都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问题，就只能倚仗老爷相助了。”

方永接过两份盟约扫视一眼，嘴角控制不住的勾勒起一抹弧度。

淮北方面，除了天下八大世家之一的郑家没有在盟约上写下名字，其余三百四十二个世家全都加入了商盟，淮南商盟的盟约上也只剩下了和方家早有合作的司马氏一家。

司马氏一族近段时间借着和方家的合作赚了不少钱，此次前来应该不是求财。

至于已经出现没落趋势的郑家……

郑家乃是上古王族后裔，书香门第，虽说家族没有支柱性的产业，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郑家依旧是江淮两岸影响力最大的家族，也是江南和中原豪门世族势力之间的一道人形天堑。

处理好这道人形天堑的关系，是方家今后入主中原的一大关键。

方永主动给郑康倒了一杯酒，声音诚恳道，“想来郑老先生对我方家另有所求。”

“只要郑家愿意和琅琊王氏一样，与方家结为生死同盟，我方家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为郑老先生排忧解难。”

郑康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的贺子尺，见贺子尺点头，这才拿起桌上的酒杯朝方永敬了敬，一五一十的说道。

“加入商盟的决议，必须要通过家族族长的点头。”

“而老夫那身为族长的父亲，向方家主提了一个条件。”

看到郑康愁眉苦脸的模样，方永不由皱起了眉头。

“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