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厕结冰了，用棍子凿不太方面，时长赶不上城门关闭，奴婢想求老爷明日施舍些温水，以免府内上下四百余人没有茅厕用。”

李婉婷不着调的回了一句，随后学着父母的模样跪在了兄长身旁。

这时方永才注意到，李婉婷兄长那只没了手掌的手臂上多了一个熊皮手套。

那是拥有品阶的武官才有资格戴的手套。

如此推断，信件应当是某个守城的武官给她的。

吃里扒外的事，要是换了其他仆人，他早就让人处理了，不过这一家人，他还真下不去手。

“自己过得不如人意，还要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施以同情，你们活的……”

“真累！”

方永冷冷的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四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门。

这一家四口，除了李婉婷负责清理茅厕外，另外三人都在后院和汪成才的父母一起制作香水，从未离开方府半步。

只是四人都出身于当初崔家控制的天下楼，是崔家的世代奴仆。

碍于方府和崔氏一族不死不休的关系，被方府下人排挤这几人也算正常。

然则一家四口在方府做事，按照方府给奴仆的待遇，一家人一个月至少也有四十两银子，一年的收入加起来都比得上金陵经济状况比较好的员外府了，就算再怎么节约，也不可能在这么冷的天连被褥都不卖。

唯一的解释是，李婉婷一家迄今为止都没从方府得到应有的工钱。

方永离开房间，恰好遇到了结群回到后院的王皓月和方奴等人。

王皓月先一步赶到方永面前，规规矩矩的施了一礼。

“相公，正有事和找你呢。”

方永没理会王皓月的话，自顾自的问到，“方府奴仆的工钱发放事宜，是你手底下的人在管吧？”

“是秋月培养的丫鬟在负责，怎么了？”

“杀了。”方永脸色平静的吩咐道。

“另外，把李婉婷一家安排到好一些的厢房，备些药物和取暖设施送过去。”

方永说着，又向方奴做了个眼神。

“小师妹，你带几个身手好的人，陪我走一趟。”

不等方奴答话，方永边向方家大门走去。

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崔氏一族虽然已经全部搬出金陵祖地，但总会在金陵留下一些无足轻重的蝼蚁。

这些蝼蚁或许已经无法干预方家做的一切，可要是有一天崔家卷土重来，这些人就是为崔家重新铸造蚁穴的重要工具。

李婉婷的反常举动和那双熊皮手套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崔家族人借着水患逃离金陵时漏掉的一个武官。

官居正八品下，领七百城防卫的城防营校尉梁艺龙。

此人是崔家的隔代外戚。

方家势力还未发展壮大之前，此人还给他使过好几次绊子，后来方家实力提升，此人就低调了起来，甚至他这段时间经常出入城门，也从未看到过此人的影子。

要不是看到李婉婷的兄长断掌上那双熊皮手套，他还真把这个人忘了。

方永快步走向方家大门，直奔城西城防营驻扎处，方奴带着刘牢之等人匆匆跟随。

驻扎的营地大门前，一名士兵歪歪斜斜的靠在墙上打瞌睡。

方永上前便给了坐车守门士兵一脚。

守门士兵猛地进行，连忙拔出手中大刀防备，见来人是方永，又连忙把刀收了回去。

“原来是方大人。”

“你认得我？”方永微微皱眉。

“少年白头，出入总会有带刀之人跟随左右，江宁郡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守门士兵吹捧之余，主动献殷勤道，“方大人是要出城吗？一般情况下深夜是不允许出城的，但如果是方大人，小的立马安排……”

“梁艺龙在哪儿，带我去见他。”方永打断守门士兵的话道。

守门士兵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了尴尬的摸样。

“这……”

犹豫了好几个呼吸，守门士兵才想方永做了个请姿。

“方大人里面请，小的给大人带路。”

城防营内，最靠近城墙死角的一处房间中。

梁艺龙怀里抱着个半身赤裸的女子，把火炉上的温酒倒在女子的脖颈上，用嘴舔食着。

眼看就要舔食到胸口的时候，一道冷风从门外袭来。

“校尉大人，方大人前来拜访。”

梁艺龙满脸不爽的望向门外，“去你娘的方大人，放眼整个江宁郡，有哪个当官的姓方了……”

话音未落，梁艺龙便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

房门所在之处，方永已经绕过守城士兵，带着人走了进来。

“原来是方大人呀。”

梁艺龙尴尬一笑，主动奉承道，“为了不碍着方大人的眼，下官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去城门值守了。”

“如若方大人还不满意，下官即刻辞去官职，离开江南。”

“下官和七百城防营将士当初都是受崔家权势逼迫，不得不给方大人添堵，现在金陵城已经是方大人的天下，我等也愿意为方大人效力，还请方大人给我和兄弟们一条生路。”

方永伸手拔出刘牢之别在腰间的大刀，缓缓向依旧怀抱美人的梁艺龙走了过去。

“给城防营的其他兄弟生路可以，但你……”

“不行！”

方永用刀指着梁艺龙的脑袋，向趴在梁艺龙怀里的半裸女子摇头示意道，“一边儿去，转过身，闭上眼睛。”

半裸女子如蒙大赦，连忙挣脱梁艺龙的怀抱，连滚带爬的躲到墙角蜷缩了起来。

梁艺龙看了一眼抛开的少女，又看了一眼居高临下的方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下官虽然官职不高，但好歹是朝廷吏部任命的八品守城校尉，是朝廷命官，方大人若是对我滥用私刑，是会被处以重罪的。”

方永看了一眼桌案上只剩下一只的熊皮手套，没有理会，只是不慌不忙的举起大刀，随后猛地落下。

梁艺龙表情惊诧的僵硬在原地，脑门上的鲜血顺着脸上产生的裂缝流落在地，到死之前都还保持着跪地讨好的姿势。

方永脸色平静的转过身，把刀递还给刘牢之的同时，朝满脸恐惧的站在门前的守门士兵叮嘱道，“通知下去，城防营内所有和崔家存在血缘关系或者和崔氏一族联系紧密的人，明日可以去食为天领取一百两银子，然后尽快带着家人搬出金陵。”

“如若错过了时间，是生是死，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按照李显庆的教导，击杀朝廷命官这种事，他应该安排春花秋月这种死士或者和方家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去做，届时就算有人追查，死的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外人。

只可惜，自己的心还不够狠，还走不出用他人生命当踏板的那一步。

至于自己。

他和当今天子虽然不算熟，但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小小的城防营校尉治自己的罪。

方永也不管那守门士兵是和反应，转身望向了蜷缩在墙角的半裸女人。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就觉得这女人熟悉，现在仔细打量，脑子里竟然能想起这个女人的容貌。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不等方永回忆，女子便瑟瑟发抖的答了一句，“贱婢原来是百花楼的舞姬，五年前还在百花楼伺候过大人鸳鸯浴。”

“舞姬？”

“百花楼的舞姬可要比一般妓女要珍贵，老鸨怎么把你放出来服侍城防营的校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