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看着萧衍嘴角勾勒出的笑容，指甲不知不觉陷入了掌心。

他确实知道萧衍想要什么。

只要他跪下表示效忠，萧衍就会毫不犹豫的灭掉崔家，甚至彻底为他铺平封王的道路。

同样的，只要他跪下，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了。

他还没有入朝为官，还没有陷入朝廷党争，还不想这么早的做决策。

太皇太后掌握的权柄是其次，无上皇萧统回归朝堂，迄今为止也没有显露身形。

现在的朝堂，是一场藏匿在天下棋盘里的局中局，必须步步为营，才能获取一线生机。

但他已经和崔氏一族撕破了脸，要是不能解决崔家这个心腹大患，他卧榻难安。

正当方永犹豫不决的时候，阵阵号角声在乾阳殿外响起。

“太皇太后驾到……”

一顶雕龙刻凤、足有丈余宽的轿子停在了乾阳殿门前，身穿公主朝服的阿奴从轿子左侧起身，扶着身穿金凤朝服的太皇太后从轿子上走了下来。

随着二人走进乾阳殿，大殿之内，不管是已经跪下的还是站起来的，全都跪在了地上。

“臣等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秋万载，万福金安……”

大殿之上，萧衍嘴角的笑容也逐渐收敛，自觉从帝位上站了起来。

“孙儿见过皇奶奶，祝皇奶奶千秋万载，万福金安……”

一旁的孙涂禁从大殿侧方端来一把金椅，放在帝位左侧。

“众卿家，平身！”

“谢太皇太后……”

方永装模作样的跟着群臣附和一句，从地上站起身，有意无意的看向大殿上方。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皇室内部的争斗。

只见阿奴已经坐到了孙涂禁端来的金椅上，而太皇太后，却是和萧衍并肩坐在了帝王宝座之上，太皇太后坐的还是左边。

世人向来以左为尊，不管当今天子是出于尊敬还是何种原因，至少在外人看来，太皇太后在朝堂上的地位，就已经高出萧衍一截了。

偌大的帝王宝座在此刻显得拥挤无比，让人更加震撼的声音此时也从身后传了过来。

“儒圣传人荀家族长荀匡，携孔子与两小儿辩日图前来赴宴，恭祝太皇太后与天齐寿，与日同辉……”

“曲阜孔家嫡长子孔云，携孔圣文书九卷前来赴宴，恭祝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新任文曲侯孟安然，携孟圣手札三份前来赴宴，恭祝太皇太后千秋万载，万福金安……”

“稷下学宫天子祭酒，携三百教授前来赴宴，恭祝太皇太后名流万古……”

“颍州张氏族长张百世，携古卷黄石天书入朝献礼，恭祝太皇太后流芳百世，寿与天齐。”

……

一道道声音不断传入大殿，就像是一道道雷霆不断击落在方永的心口上。

孔、孟、荀、张，这四个家族，可以说是当今儒家学术的最大主流家主，再加上稷下学宫的天子祭酒。

这几个家族话里话外明显是站在太皇太后一方的。

也就是说，太皇太后掌控了儒家思想的主流控制权。

当今天下，儒学最为兴盛，儒家思想也浸润了天下百姓上千年。

换而言之，太皇太后在思想上，对天下百姓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皇帝虽然在权力上控制着整个朝堂，但太皇太后却在思想上控制着整个天下。

更何况，太皇太后所在的玉门黄家还掌控着玉门地区的兵权，族内武将众多，其家族的决策，或有可能决定着朝堂的存亡。

方永傻愣愣的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也逐渐明白了皇帝和太皇太后之前争斗的激烈。

不管这些人什么身份，礼官传话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带着点儿世家门阀的意思。

一方是世家门阀，一方是左右朝廷和地方的文武大臣，而世家门阀在朝在野的权力，远远超过了官员本身的权力。

看着逐渐汇聚到殿内的那些顶级大臣，方永忽然庆幸刚才自己没有急着做决策了。

方永庆幸之时，又是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新任禁军大统领，皇城军事总指挥使公孙恺，携人皇剑前来赴宴……”

一道身穿红色铠甲的身影走到大殿台阶之下，双手缓缓举起。

“臣，公孙恺，参见陛下，参见太皇太后。”

声音不卑不亢，就像公孙恺的人一样，即便已经站在天子台阶下面了，也依旧没有跪下去。

台阶之上。

萧衍还没发话，太皇太后反倒率先开口了。

“哀家来的路上听说，那崔家的逆子崔景烈，把陛下请回来主持来年科举会试的欧阳先生打成了重伤？”

“哀家听玉门黄家主反应，这崔景烈在玉门作战的时候品行不端，欺上瞒下，冒领战功，还曾派人对我朝功臣阳春儿下死手。”

“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哀家倒是想问问，这威武大将军如此品行，是怎么通过六部册封的？兵部又是怎么给他统计战功的？这威武大将军的名号，又是谁想出来的？”

“怎么？哀家才离开朝堂几日，三公六部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嘭！

刺耳的拍击声响彻了朝堂。

方永小心翼翼的抬头望去，只见玉制的龙椅上，左侧的龙雕扶手变成了碎块。

下一刻，方永只觉得一双眼睛盯上了自己。

“你就是欧阳先生的弟子，方家次子方永？”

方永明知道太皇太后在明知故问，却还是恭敬一礼道，“回太皇太后，正是晚辈。”

“哀家早年曾听过欧阳先生授课，虽然无缘拜入先生名下，却也算得先生半个弟子，你且放心，今日之事，哀家定会为你们师徒二人讨个公道。”

方永闻声，连忙双手抱拳，郑重的向太皇太后施了一记大礼。

“晚辈，谢太皇太后隆恩。”

虽然他知道太皇太后的做法是在提防萧衍用强权拉拢，但至少太皇太后没有逼他臣服，并且主动为他和老师主持公道。

至少在这一点上，这个把持朝政的老女人要比萧衍强上太多。

方永心中宽慰之余，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进了他的耳朵。

“方家公子方永，不惜盯着灭族的危险维护了本公主二十年，才让本公主有机会认祖归宗，回归皇室，于本公主有大恩。”

“今日，本公主也想出个头，为方家公子和欧阳老先生出个头。”

阿奴含情脉脉的看了一眼方永，又把目光扫向在场的一众群臣。

“子不教，父之过！”

“那乱臣贼子崔景烈的父亲，可在我朝文武大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