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吧。”

赵烨放下朱笔，让人给陆杨搬张椅子。

心里十分清楚陆杨过来是为了何事。

他往后靠去，向来挺直的腰杆也弯了下来。

“陆尚书，皇上让您进去。”

于喜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突然惊觉，这人的白发竟是比半年前还要多。

他不由开口，“陆尚书，您节哀顺变，身子要紧。”

陆杨愣了愣，随即眉眼一弯，“我知道的，多谢于公公关心。”

于喜打量了下陆杨的气色和他的精神状态，除去那头半白的头发，他好似真的已经缓过来了。

陆杨见于喜看了好几眼自己的头发，他伸手拿了一小把，眼里闪过一瞬的怔愣。

他很快调整过来，把头发往后放，“老了，不服老都不行。”

于喜抿了抿嘴角，随即笑道：“是啊，我也老了。”

两人一起往里走去。

寒暄的话，便到这停了，彼此心照不宣。

安静的殿内响起清晰的脚步声，赵烨撑着脸，抬眼望去，眸色顿时变得深沉莫名。

陆杨掀起眼皮，与前方那人对视。

半年多没见面，这一看，陆杨也是发现了，皇上也老了。

时光飞逝，他们也不似当年了。

赵烨看着那半头白发的陆杨，半天没有回过神，直到陆杨行礼的声音响起，他才反应过来。

“爱卿坐。”

他看向于喜等人，“你们下去吧。”

“是。”

于喜看了眼陆杨，又看了眼皇上，暗暗叹了口气，带着殿内的宫女太监退了下去。

良久，殿内无人说话。

陆杨噗嗤一下笑出来，“皇上，您怎不说话呢？”

赵烨摇头，“爱卿不也没说。”

他神色带着丝迟疑，“你过来，是想说致仕的事？”

“也算是。”

陆杨笑了笑，也是不解，“皇上，臣不明白，六年您都给了，怎不同意我致仕呢？”

赵烨早已猜出陆杨过来的目的，闻言倒是没有太大反应。

“这样不好吗？等爱卿回来，朝廷还有你的一席之位，朕与你也能像以前那样，一起努力，让靖朝变得更好。”

陆杨想笑，但喉咙处的痒意让他咳了出来。

他咳了几声，很快便缓了过来。

“皇上，六年很长，不是一眨眼的事，足以改变很多事了，臣不能一直占着这些位子不办事。”

赵烨定定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陆杨，沉默良久，才道：“几月不见，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年纪到了呗。”

陆杨无所谓地动了下头发，“皇上不也有？”

“朕大你多少，也没你这般多白发。”

赵烨皱起眉头，沉声强调，“你别忘了，你才四十不到。”

陆杨默了默，随即轻笑道：“皇上，您应了臣的请求吧。”

赵烨面色一沉，“你是伤心过度，还是因为身子的缘故？”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问：“是方神医之前说的那个事？”

陆杨默认了，“皇上，生老病死，都是很正常的，臣是该致仕了。”

赵烨脸色更难看了，“朕让人叫御医过来！”

“来人！”

“皇上！”

陆杨打断了皇上的叫人，面露无奈，“臣只想好好过剩下的日子。”

“你！”

赵烨气得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你不让御医看看，说什么剩下的日子？简直胡闹！”

陆杨摇头，“皇上，当心身子。”

他默默加上一句，“您年纪大了，别动不动就生气，要心平气和，身体才会康健。”

赵烨气得瞥了他一眼，重重地拍了下扶手，“你不胡说，朕也不会生气。”

陆杨妥协了，“那臣收回之前那些话吧，不过致仕的事，希望皇上能考虑考虑。”

赵烨没有说话。

等平复好情绪，他才开口。

“一定要致仕？”

他望着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说出了心里话。

“你知道朕这里不能没有你，朝堂，也不能没有你，甚至靖朝百姓，也是希望你能一直在这个位子上坐着。”

殿内安静了一瞬，才响起陆杨平和的声音。

“皇上，您若是要继续留着，那便留着吧，臣也不再说此事。”

陆杨也不再坚持，六年，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呢。

赵烨却是没有高兴，似乎也是听出了陆杨话里的意思。

他紧抿嘴角，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到了这会，再说也没有意义了。

这一刻，殿内沉默的时间要比之前长。

陆杨明白皇上的意思。

他就相当于是个吉祥物，似乎他在这个位子上坐着，百姓们就不用担心赋税会增加的问题。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能一直保持这个赋税水平，但他们若是安心，那他坐着倒也无妨。

反正看皇上这意思，也是不会放他走了。

唉，死后不问世间事，到时候如何，倒也由不得他来考虑了。

陆杨想通之后，看了眼皇上的脸色，见皇上面色不好，他轻咳了下，想引起皇上的注意。

赵烨看了他一眼，便闭上了眼睛，似乎还在气着什么。

看也不愿看了。

陆杨看着，叹道：“皇上，臣此次过来，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事，还有一事，臣想问问皇上。”

“何事？”

赵烨睁开眼睛，眼神带着一丝防备，也是害怕陆杨语不惊人死不休。

好在这回，这人倒也没再说些气人的话。

“皇上，工部自行车的事，什么时候实施？”

工部之前弄出来的自行车，由于橡胶少，也弄不了大量出产，不是被皇上当赏赐物赏了出去，便是用来跟别国换了物资，或是换成了真金白银。

如今随着时间过去，倒也积累了一些自行车。

若是要在靖朝售卖，那也是可以的。

而且这么些年过去，原先那些存活下来的树也能产胶了。

再加上后面与罗安他们交换得来的小树，等再过几年，也能用上了。

如此周而复始，总有一天，他们再也不需要进口橡胶，也能大量生产自行车。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陆杨倒也不想想得那么远。

他看向皇上，等着皇上开口。

赵烨思考片刻，把之前工部禀告关于自行车存量的事回想了一遍，才道：“爱卿的意思是，到时候了？”

陆杨点头，“皇上，这么久了，早该到了。”

他语气微沉，“国库那边已经十分充裕，这个东西，该是流向我们这边了。”

赵烨看着陆杨，想了想，便道：“朕知道了，晚点朕派人过去工部。”

“好。”

陆杨应了声，随即起身。

事情也说完了，他也是该告辞了。

赵烨看着，眉头一皱，“拍拍屁股要走了？”

陆杨拱手的姿势刚要摆好，闻言，倒是停下了动作。

他抬眼看去，不懂皇上又在气什么。

“皇上，臣事情说完了，不走？”

赵烨下巴一扬，“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