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又落了场雪，鹅绒似的大雪扬扬洒洒地飘落，道观后院的小道长阔，寒风裹挟着厚雪涌到身畔，丝丝缕缕的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雪是毫无征兆下下来的，坐在外头的两人迟迟未起身，手里的茶早已凉透了。

顷刻，凌霄道长摔了手中的茶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无殇无悲，无欲无求，然而此刻，他面上不悦，眉头狠狠皱在一块，锁着几分凶狠。

“你有事瞒着我？”凌霄道长问出这话时，欺身过去，撞得方方正正的木桌放一边倒。

坐他对面的慕容濯不满他的无礼，脸上笑容一下消失殆尽，眉眼下压，幽深的眼里又笼罩了层暗色。

慕容濯垂头，理着打湿的袖子，语气平淡，“我有什么好瞒着你的？”

“你之前也没说过，大理寺会这么难对付，尤其是那个沈澈，他已经怀疑到我身上来了。”凌霄道长冷声道。

“只是怀疑而已，他没有证据，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慕容濯抬起头，勾起的笑容带上了些玩味，“这事怪不到我头上，谁让你在这里杀了洪卓的？”

凌霄道长握紧拳头，额上青筋暴起，“我们之前说好的。”

慕容濯看不惯他这样子，嗤笑声说道：“我之前说的是，只需让顾婉昭看到洪卓的尸体，并未让你一直把他的尸体留在这。”

“强词夺理！”

慕容濯拍去了外衣上的雪，缓缓起身，“既然你还是担心，不如把沈澈也解决了，毕竟，是他一直在坏你的事。”

细弱的枝桠不堪重负，慢慢弯下来明显的弧度，堆起的雪滑下来，砸在慕容濯系好的披风上，在肩上留下块印子。

慕容濯歪了下头，双眼异常的平静，细看却蛰伏着重重危险，他侧眸回望，倏忽投射出冷光，比冬雪还冷。

“凌霄，你我是旧识，你该信我的，无论如何，我是绝对不会骗你的。”

凌霄道长冷笑声，相识多年，他早就看清面前之人是个什么东西。

“过了除夕夜，我带你去见二丫，天寒地冻的，她一个人……好冷的。”

慕容濯似讥似嘲地笑了声，撑着把油纸伞，往正殿的方向去了。

盯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凌霄道长急喘几声，捏碎了块碎瓷片，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点点滴滴染在洁白的雪地上。

威胁他……

……

相传，三霄娘娘嫉恶如仇，若遇不平之事，定会出手相助，惩恶扬善。

有人守在娘娘庙中，是想效仿吗？

迎上大雪，宋玖鸢坐着马车到了娘娘庙。家中多了个娇弱姑娘，祈二可算舍得重金打造辆宽敞的马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为了心上人。

心上人还没坐上，倒被宋玖鸢抢了个先。

车内的火盆烤得宋玖鸢浑身暖和，昏昏欲睡，一出马车，才不过走这么小段的路，她哆嗦着身子，掩面打了个喷嚏。

早知这么冷，便不出门了。

宋玖鸢拉紧厚实的披风，抬头望向三尊神像，喃喃：“这三尊神像，和城东娘娘庙里的好像不太一样……”

“姑娘在说什么？”

什么人？

宋玖鸢警惕转身，碰见个陌生面孔。

慕容濯欣喜若狂，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能偶遇佳人，而且，只他们两个人。

往日，他格外不屑沈澈的行事作风，惺惺作态的虚伪样实在恶心，可此刻，他收敛了眼里令人冒犯的疯狂，真有些温润雅正的模样。

慕容濯见她迟迟未语，怕突然出声吓着她，捏着伞柄退了一步，“姑娘，我没有恶意，只是见姑娘一直盯着神像，一时有些好奇。”

“来道观，不看神像看什么？”宋玖鸢说了句，脸色冷淡。

任谁被个陌生人这样看着，心里都会不舒服的。可这人，好似未曾察觉一般。

还是沈大人好，沈大人可不会这样。

“姑娘莫要一直看着神像，不好。”慕容濯温声说着，怕她不放心上，又补充了句：“不吉利，晚上会做噩梦的。”

宋玖鸢面色古怪，心想这人病得不轻，跑到外面来净说些胡话，她先前看了这么多遍，也没做什么噩梦啊。

“姑娘不要不信……”慕容濯忽然不接着说了，抵着额头失笑，倒是忘了，没从中作梗，他的阿鸢自然不会做噩梦。

“怪人。”宋玖鸢嘀咕了声，不再看过于亢奋却不知的慕容濯。

慕容濯也觉操之过急，压制着心底的躁动，又问：“姑娘来娘娘庙是为了什么？可是遇到什么困惑？若姑娘不介意，可否与我说说我？”

宋玖鸢难得失言，摇摇头，默默离他远了些。

慕容濯紧绷着脸，眼里划过丝戾气，他都学着沈澈那厮说话，为何阿鸢还是不愿看他一眼？

“姑娘……”

宋玖鸢深吸口气，打断了他的话，“我来是心中存着几分疑虑，可在看到这三尊神像后，我突然想清楚了。”

慕容濯面上一喜，心口跳动得厉害，“什么？”

“真正的神悲天悯人，惩恶扬善，从不会伤及无辜。”

正如沈大人所言，靠着伤害无辜之人，让坏人得到报应，是为了私欲，这样的神，又怎么能称得上是真正的神。

“姑娘说得对。”慕容濯痴迷地看着宋玖鸢，耳里听不到任何话。

那眼神，倒像是想把人吞入腹中。

宋玖鸢顿感不适，转身抬脚离去，跟躲瘟神似的。

沈大人眼神清明，即便是爱意也是干净透彻，断不会如眼前人一般。

……

夜里大雪肆虐，墙外的青砖被大雪覆盖，刮来的北风如利刃般冷冽，割得人脸颊生疼。大雪横扫着空荡荡的街道，沈澈执伞缓步前行，衣袂飞扬。

天冷，雪落在身上也化不了，伞撑了和没撑没什么两样。沈澈稍稍抬头，眼前沾了几点白雪，有些痒，他眨了眨眼。

合格的诱饵，该给凶手机会，沈澈已在大街上晃了两圈，身子都僵住了。

许久，沈澈轻吐了口气，提了提披风，想着今晚大概没人来，还是明日再来。

却不想还未转身，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来人没刻意隐藏自己，大大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