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牧野此时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只猴子应该是有问题的，好像缺失了很多记忆，而且不太像是自然损失遗忘的。

因为在这只猴子目前的记忆中，所记得的似乎都只是花果山美好的一面，完全就是一副野兽们的世外桃源。

物产丰富，四季如春，一年到头都有各种时令瓜果，从来不缺吃的，尤其对他们这些猴子来说，似乎随时都能采摘到丰富的食物。

而山中虽然也有些食肉的狼虫虎豹等猛兽，但是却从不攻击他们这些猴子，大伙儿一直和睦相处。

就算偶有危险，只要能及时回到水帘洞中一躲，也就没事了，立即安全渡过。而且还没有后顾之忧，第二天可以照样开心地去游山玩水，满山转悠。

但万事万物皆有阴阳两面，再是世外桃源的地方，也免不了会有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之事。阳光之下，总免不了会有阴影与黑暗。

花果山也一样，这地方就算再美好，真是仙山福地，可既然有食肉的猛兽生存，那自然就免不了有弱肉强食的这种生存法则。

既然有虎狼，那花果山就不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猴群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样的情况下，自然免不了会有猴子受到这些猛兽的攻击，成为食肉野兽的口粮。但在猴子的记忆与描述中，这些情况却从未发生，但这又怎么可能？

除非是猴群中有个强大的猴王，能够保护他们，并足以威慑到虎狼等猛兽以及山中的其他一些精怪。

但孙悟空这个美猴王，在未曾出海拜师前，却并没有什么太厉害的本事。而且按孙悟空本人的描述，他这三百年都是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了，根本没想过修行之事。

所以这样的一位猴王，又如何能护得住他的猴群，但偏偏孙悟空就真护住了。只不过按孙悟空的说法，却是这些野兽一直都跟他们和睦相处，从未主动发动过攻击。

这就显得很魔幻了，也充满许多矛盾之处。

再加上孙悟空的记忆中完全没有关于花果山不好的一面，没有动物间的血腥残杀，也没有遭遇过敌人攻打。

花果山中不论是凶猛的猛兽，还是成精的精怪，大家全都和谐相处地共处在花果山中，并且还没有起过任何冲突与厮杀。

但这种情况，牛牧野无论怎么想，却都觉着不可能。花果山也是山，怎么别的地方的野兽都在遵遁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吃肉的就是会去捕猎吃草的。怎么到了花果山就不适用了，这地方难道就那么特别吗？

哪里的丛林都一样，牛牧野实在难以相信会有这种地方。

而且人生就像一条起伏线，总会不断的经历高峰与低谷。会发生许多快乐的事，也难免会发生一些悲伤不幸的事。

没有人的一生完全都是快乐，而没有悲伤不幸等不好的事发生过，但眼下这只猴子的记忆却正是如此，这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似乎这只猴子的猴生规迹被完全割裂成了两半，他所记得的，都只是好的那半儿，然后另一半不知到哪儿去了，似乎消失了。又或者按猴子的说法，是把这些不好的记忆全忘了。

但记住什么与不记住什么，却哪里又能任由人自由选择。有时候一些悲伤不幸乃至痛苦的记忆，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可偏偏这只猴子却做到了，牛牧野也不知道眼下这只看上去似乎全无修为的猴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从他目前所了解的事实判定上来看，这只猴子确实是做到了。

眼下他面前的这只猴子，就只记得猴生中所有美好的东西，不好的、悲伤的、痛苦的这些，则通通被割裂掉拿走了，又或是真的彻底忘掉了。

这到底是种什么神奇能力，牛牧野实在难以理解。

按照混世四猴的本事，灵明石猴也只不过是“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虽然听上去也很厉害，但却并没有分割记忆的能力。

牛牧野倒是曾隐约记得，前世曾在某本武侠小说里看到过一种叫《忘情大法》的武功，练成后便可以消除自己的某些记忆。而且修道也有所谓“太上忘情”的境界，不知道是不是这种表现。

不过眼前孙猴子的这种表现，却也隐隐带给牛牧野一种颇为熟悉的感觉。尤其这种记忆分裂成了两半，其中一个只记得的好的一面，那另一个……

“我去，这猴子该不会是双重人格吧？”

牛牧野忽然联想到了这个可能，立即不由瞪大一双牛眼，忍不住有些惊悚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只猴子。

若是换成个寻常的古代人，根本就不可能联想到这点，甚至根本不会听说这个词。而且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也很少有涉及到心理层面的。

外伤内病之类的还看不过来，弄不懂呢，哪有人去研究这个。就算这时代也不缺这样的病人，但基本都是被笼统地称作疯病。对于这些疯病，也没什么太好的治疗手法，多是开些安神的方子静养为主。

但双重人格以及多重人格，在牛牧野那个时代却绝不陌生，而且影史上还有很多以双重人格及多重人格为题材创作的作品，且其中有不少精品。

而且牛牧野本身也很喜欢这类题材的作品，所以他此时才能根据猴子的表现很快联想到这点。

双重人格的经典桥段与模式，通常都是一个善，一个恶。而且不同的人格，会拥有不同的独立记忆，并且在很多时候记忆并不共通。

尤其是在主人格本身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患病，拥有另一个分裂人格时，也就更加不会记得另一个人格觉醒后所做的事。

而主人格为善，副人格为恶，这也通常都是双重人格患者的经典病症。另一个人格的性格、秉性，几乎与主人格完全截然相反。

相对于猴子在现阶段就能拥有太上忘情的境界，可以随意删除、分割自己的记忆，牛牧野还是更倾于这猴子是个神经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患上了双重人格。

平常的这个主人格拥有好的一面，记忆里也只拥有那些美好的记忆与回忆，不美好的完全没有。那相对来说，那些不好的、痛苦的、悲伤的等等负面记忆与情绪，便全部都在副人格的记忆中。

猴子另一半的记忆不是消失了，也不是忘了，而是被全部隐藏在了副人格中。只要副人格不出现，眼前的这只猴子便想不起那些不美好的记忆。

而拥有所有负面记忆的副人格，自然毫无疑问是恶了。

当把双重人格的病症与行为模式套进去后，牛牧野立即便觉着自己越想越对。而且只要套进了双重人格去解释，那猴子身上许多疑问与矛盾的地方，便也都能解释过去了。

而且，在猴子后来的故事线中，还有一个强有力的佐证，那就是在西行的八十一难中有一出真假美猴王。

虽然那个假的美猴王后来被证明乃是混世四猴之一的六耳猕猴，但也有种说法，那就是孙悟空自己，所以这一章回名目中，将其称作二心，也就是猴子的另外一个心。

所以猴子有双重人格还是很可能的，如果是双重人格的话，另一人格拥有同样的本领，自然也是更加理所当然。

当然，双重人格是指同一个身体内拥有两个独立的不同人格，并不是各自拥有不同的身体。

如果真假美猴王中的另一个真的是孙悟空的副人格的话，那很可能是这个人格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离开了主体，然后获得了另一具身体，成为了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

修炼这种事是很复杂的，追求大道也从来不是件简单的事。其间稍有不慎，都有可能会造成走火入魔。而走火入魔造成的后果，有时候也是匪夷所思。

不止会造成身体上的损伤，以及内部的经脉伤害等，也极有可能会造成精神分裂这种问题。

当然，也有主动分裂的，比如牛牧野现在也有分裂出了一个副意识，以解决自己分身乏术的问题。

所以牛牧野现在认真来说，其实也可以算是人格分裂。不过他这两个意识却并非独立的人格，而是一直保持记忆互通，并且还经常都是合体的状态，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双重人格的问题。

但眼前这只猴子吗，牛牧野就不太清楚他是有意分裂，还是无意之间造成的双重人格问题了。

从其表现上来看，应该是无意造成为多。因为猴子现在的这个主人格，根本就不知道有副人格的存在，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许多记忆损失不完整之类，对这只猴子来说根本就不在意，忘就忘了，反正也不是多要紧的事。

就现在的这只猴子而言，真是有点儿没心没肺的傻开心。

所以牛牧野想了想，也没有去当面揭穿猴子的这个问题。有时候把双重人格的人当面揭穿，是会造成很严重后果的，就像是把梦游的人忽然叫醒一样。

牛牧野可承担不起这个后果，尤其是他如果在这里把猴子搞混乱了，无法去顺利拜师，那个后果可会更加严重。

另外，牛牧野也有些不忍破坏眼前这个善良天真，只拥有美好记忆，也正憧憬美好拜师之旅的猴子。

至于猴子这个双重人格的问题要怎么解决，那可就不是他的问题了。相信等猴子拜师须菩提老祖后，以那位老祖的能耐，定然可以看出猴子的问题，也定然有办法帮猴子解决，完全不需要他操心。

而且就算解决不了，那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现在跟这只猴子的交情，可远远没到那步。

猴子是好是坏，乃至是死是活，他其实都不太关心，反正只要别牵连上他就行。

他眼下只不过是被猴子叫了几声大哥，又不是真成了猴子的大哥，没理由也没义务去操心这只猴子。

两人在山林中一路走走停停，都并没有特意加快脚步。后面距离内陆越近，沿途的村落便也越多了起来。

不过大部分村落仍然是沿着海岸线分布，也基本都是在“靠海吃海”，做着许多打渔、晒盐等生计，跟他们最先遇到的那个村子差不太多。

对于路过的所有村落，牛牧野自然仍是选择远远避开。猴子倒也很安分，老老实实地跟着他选择的路线走。

不过这只猴子虽然很听话地没乱跑，但路上走起来却没那么安分了，不时会爬上树去，在树上蹦跳一番，采摘些沿途遇到的野果。

有时遇到蜻蜓、蝴蝶之类的飞过，还会扑上去追逐捕捉，笑得嘻嘻哈哈，十分开心，果然是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走到中午时，牛牧野估摸着已经走出差不多约三十里路程。

到得中午时分，日头高照，气温也又再次升了起来，颇为炎热。牛牧野就近寻了个山间小溪旁的空地，停下来休息。

猴子见状，自然也是跟着休息，并且还自告奋勇地要去采摘野果等物，要为两人搜集食物。

牛牧野闻言，自是不拦他，能够有机会享受齐大天圣的伺候与服务，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也就这猴子现在还没什么本领，为人谦逊的多。要是日后练成了本事，成了齐天大圣，哪里还会有这般姿态。

所以像这种机会是绝对不多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牛牧野现在毕竟是保持的原形，只有四只硬蹄子，也确实多有不便，不方便做许多动作，远没有猴子灵活。

猴子去不多时，便很快搜寻来了许多野果，甚至还折了一大枝枣树，上面挂满了红枣。

这还嫌不够，猴子又来去折返几趟，在山间采了些蘑菇、山药、黄精之类的地鲜。

猴子做这些看来是惯熟的，在附近转了几圈，很快就搜罗来了一大堆。

等猴子搜集完食物回来后，牛牧野自是连忙开口道谢。

猴子自是连道不用，然后又笑嘻嘻地就着溪水将那些带泥土的食物清洗干净，两人便在溪旁各自分食午饭。

牛牧野在化怪之后，虽然已经更习惯吃各种熟食，而且也能适应了吃肉，也很喜欢吃肉，但眼前这些东西他以前倒也是吃惯的。

而且在没化怪之前，猴子所搜集采摘的这些食物，对于牛牧野来说已经算是顿丰盛大餐。

毕竟对于没化怪之前的牛牧野来说，野果并不是那么方便采摘，山药、黄精之类他也不方便刨。而且他不识药性，也分辨不出来，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只能吃草。

他才刚脱离艰苦的条件没多久，所以眼下又吃回这些，倒也还适应，并没任何不满，放口大嚼。

两人吃罢，在溪边休息了约有一个时辰后，便重新上路，继续沿着海岸线往前方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