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就是他欠宋家的，就算不是他欠的，也是赫连裴朔欠下的，左右都需要他来还。

“你给哀家走，出去!”太皇太后已经歇斯底里，这一句话吼出后，赫连裴楚缓缓起身，一步一步的向玄关走去，走到门口还徐徐道了一句：“儿臣从来不觉得带离央回来，是一件错误的事。”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因为带离央回来而后悔，痛苦。

太皇太后气得脖子都要直了，一句话都说不出，眼睁睁地看着赫连裴楚语罢后大步退出了永德殿。

这个逆子，简直是逆子。

片刻过后，扶苏苑中，赫连裴楚静坐着听完了云廷的汇报，云廷看着赫连裴楚微微肿起的脸颊，不禁想到，除了太皇太后，怕是没人敢对赫连裴楚下手，只是这太皇太后下手，也未免太重了些。

云廷见赫连裴楚不语，便问道：“王爷要亲自去看看吗？”

赫连裴楚怅然若失，许久才道：“不用了。”

即使他去了，蔡海德也不会说出离央的下落，或许连蔡海德，可能也不知道离央在哪儿。

云廷微微一惊，不去吗?

“那郡主怎么办？”

赫连裴楚怅然道：“实在不行，发布告吧！”

本来他因为考虑道人言，一直不愿意将离央失踪之事公之于众，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苏景昌既然和蔡海德是一伙儿的这件事根本就瞒不住，倒不如直接发布告，重金悬赏。

既然赫连裴楚已经决定了，那么云廷再怎么劝说也没用了，只好带着离央的画像，临时找画师，描摹离央的画像，至于发布布告，大概也是到晚上了，实在不行，就还得等到明天。

该怎么办呢？赫连裴楚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现在完全被太皇太后的话扰乱了心智，头疼欲裂，心里也是堵得慌，如果可以的话，他还真想找个人抱头痛哭。

一眨眼就到了晚上，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便是十六，明晃晃的月光翻过清冷的宫墙，赫连裴楚拿了一壶酒，坐在扶苏苑外的石桌旁，就着冷酒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

说起来，他真的很久都没有喝酒了，自从上次弄伤了离央后，他就再也没有喝过酒了，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喝酒的原因，这次的酒，喝起来还真是有点苦呢！

不知不觉的，他有些醉了，思绪又这样被带回了十年前。

十年前，很久远了吧！那时他因为身受重伤，昏睡中不知道赫连裴朔已经下大了宋家满门抄斩的旨意，等他强撑起身体赶到宋家的时候，羽林卫已经冲进了宋家，甚至直接对府内的人进行屠杀。

他拼了命的去阻止，让他们停手，可是没有一个人停手，宋家上下，无论老老少少，全都成了羽林卫弯刀下的亡魂。

这些羽林卫全部都是赫连裴朔身边最忠诚的人，就算他是他的亲弟弟，他也阻止不了这场杀戮。

他看见宋宗钺在府内与羽林卫奋战，看见他拼了命也要殊死一搏，曾经多么忠君爱国的一个人，在得知府上所有人都要被杀死的时候，一下子也变得奋勇不顾了，怎么可能在什么都忙没做错的情况下任人宰割呢？

羽林卫毕竟人多势众，仅凭宋宗钺与府上的下人，根本阻挡不了这么多人，在宋宗钺倒下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看见了赫连裴楚，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道：“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宋捷已死，若是小女儿再死在羽林卫的手上，他们宋家，可谓是真的就这样没有后人了。

赫连裴楚急急忙忙的赶到后院，找到了宋宗钺的夫人，谁知连夫人也是同一句话，“救救孩子。”

天下的人都知道宋宗钺有个好儿子和好夫人，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还有个小女儿，唯有她留在这儿，才能让女儿活下来，所以最后，偌大的宋府，赫连裴楚就只带出了宋宗钺的女儿，剩下的人，全部用都死在了羽林卫的手上。

可是最后，他却把她弄丢了，因为他本来就是负伤在身，去宋府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等把人带回去，他自己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大灾过后必有大病，那时仙人关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又因为很快就入了秋，阴雨连绵，城内开始不断地有人生病，他害怕她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于是再一次拖着病体在街上寻找女孩儿的下落，即便是天上下着雨，他也坚持固执的找着，最后终于在一个街口发现了她。

淋淋漓漓的雨落在她身上，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就那样靠着墙，昏厥在一旁，失踪了多久，大概就饿了多久，因为城内遭洗劫，根本没有多少粮食，所有人对粮食都格外珍惜，哪里来的多余的粮食给街头的乞儿呢！

赫连裴楚就这样一瘸一拐的背着她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她被带回去后，很快就发了烧，大夫甚至要他节哀，说她已经救不回来了，只有他还苦苦坚持着，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信王从街上捡回来的一个乞儿，都在劝说他“算了吧”，“放弃吧”，“您真的已经尽力了。”

可他不肯就这样放弃，他恨，恨天道不公，恨兄长昏聩，恨一切能恨的人，所有能恨的事，一边又期望着她能活下来，最后不知是不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还是她真的命大，他居然真的将她救了回来，只是因为高烧，从前的事，都记得迷迷糊糊，再到后来，便是因为年纪的增长，小时候的事，就这样慢慢忘了，差不多算是长久失忆。

不过忘了也好，这些沉重的记忆，他一个人记得便罢了吧，复仇的事，他也一个人来就好了吧！

再到后来，便是他给她取名为离央，一心网她能够远离是非与病央，把她带回了高阳。

清冷的月色下，太皇太后静静地立在角落处，看着赫连裴楚一口一口的饮着酒，时不时有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此时此刻，两个人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谁的心里不苦呢，只是，都各自有各自的无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