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陆翊第三次重复道，像是冰冷的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谭菲比他还固执：“我说了，不可能！陆翊，你那么急着离婚，是想和我们家小七重新在一起吗？呵呵呵呵，可惜了，小七已经死了！就算我们离婚了，你也没有机会了！”

谭菲说着，疯癫地笑起来，乱发下的眼睛盯着陆翊，带着病态的畅快。

陆翊原本平静的脸色忽然变了：“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谭菲笑了，有人跟她一起痛苦，真好呀。

她继续在陆翊的伤口上撒盐：“对，你没听错，小七死了。她昨天被江哲宇绑架了，然后人就没了，家里让我回去参加葬礼。你好歹是她的姐夫，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哈哈哈哈，一起回去啊！”

她吼着，有泪滑落眼角，更显得她病态又疯魔，已经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不可能，不可能……”陆翊倒退了半步，几乎站不稳，他捂住了心口，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

“什么鬼？你们在说谁，谭家那个最小的姑娘？”这时，戴着口罩的狐狸眼男人扶了陆翊一把，接了话，莫名其妙道：“早上看到她的时候，还挺好的，怎么就忽然死了？”

“你见过她？！”陆翊马上抓住成尼克，急问，好像确认谭璇是否活着，比杀死谭菲更重要。

“是啊，她是被人绑架了没错，但又被救走了。而且，我敢百分百确定，有那个家伙在，她不会有事的。”狐狸眼男人叹了口气，啧啧道：“你姐姐差点被那个家伙杀了，就因为谭家那姑娘少了一根头发。唉，想想都生气。”

“那个家伙……你是说江彦丞？”谭菲从沉痛中惊醒，泪还没干，冷笑着问了一句。

“哟，都认识呢？”成尼克索性把口罩给摘了，也不遮掩了，拿枪指了指谭菲，对陆翊道：“什么情况？杀不杀？你姐姐说了，时间不多。”

陆翊的心已经乱了，他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他的年年真的没事？

他慌忙将手机开机，发现里面躺了很多未接来电——他的年年打来的，时间很新鲜，就在几分钟前。

最近的一条微信消息是语音，他点开，谭璇的声音那样急切：“陆翊，看到了请给我一个消息，我想确认你平安无事。丁主任说，你该回去复查了……”

是她的声音没错。

她没事。

陆翊把手机再次关机，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他的年年还活着，还在担心他，那就够了。

谭菲也听到了这个外放的声音，真真切切地来自谭璇，她忽然慢慢慢慢地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转头看向一直搂着她的唐洛，道：“你看看，真是我的好家人啊，我的好奶奶，居然拿这种事骗我！她想让我怎么样？让我知道自己错了，回去认错，姐妹再重归旧好吗！他们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谭菲……”唐洛蹙眉，他的表情凝重，似乎有口难言。

谭菲却不需要他的安慰，转头看向成尼克，连连发问：“江彦丞果然来路不正，他去救谭璇，是不是杀了人？他有没有像你们一样持枪行凶？永宁白家和你们什么关系！”

到了这个时候，谭菲的脑子依然灵活，还能看到很多隐藏的关联，她要全部扒个干净！

成尼克莫名其妙，看向陆翊：“她……有病？”

这些问题有意义吗？都是要死的人了，问那么多干嘛？

陆翊好像对谭菲的意图完全了解，他难得弯起了唇角，嘲讽道：“谭菲，你不是指责江彦丞跟永宁白家有来往吗？你抓住这个把柄，逼他们离了婚。可是你没想到，你法律上的丈夫——我，居然就是永宁白家的人！呵呵，到底是谁在败坏锦城谭家的门风！到底是谁沾了一身洗不干净的东西！我不跟你离婚，我要看着你们谭家毁在你的手里！看你怎么被你所算计的东西反咬一口！这就是你应得的报应！”

陆翊一口气说完，所有的愤怒和畅快一次发泄出来。

命运真会开玩笑，从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永宁白家的当家人那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他跟他的年年再也不可能了。无论有没有江彦丞存在，他们再也回不去当初。

原来，命运在这里等着他呢。

一次又一次，给他新生的出路，同时，也断了他所有的痴心妄想。

“你……”谭菲居然被质问得哑口无言，眼神瞪大，茫然无措，如果没有唐洛支撑，她早就摔得难看。

任她机关算尽，又怎么算得过命？陆翊居然是永宁白家的人？

她从妹妹的手上抢来的丈夫，以为能借他折磨妹妹一生的丈夫，居然是永宁白家的人！

所有的借口都站不住脚，所有的立场都变得虚无，父母烦她，妹妹恨她，奶奶骗她，一家人都觉得她是怪物，假如是她让谭家名声受损、跟永宁白家牵扯不清，那她就成了罪人！

她谭菲还剩下什么呢？

似乎只有一个人不觉得她是怪物，还没有松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谭菲揪住了唐洛的衣服，莫名想起了唐洛说过的话：“怪物和怪物才是天生一对……我是死瞎子，你是死瘸子，谁也别嫌弃谁……”

“呵呵呵……”谭菲笑了起来，“陆翊，杀了我吧，我把陆放的命还给你。”

“谭菲！”唐洛急了。

成尼克忽然走近了一步，盯着唐洛的那只义眼，疑惑了一声：“嘶，你……你不是LA地下黑诊所那位有名的独眼怪吗？叫什么来着，唐尼？我早就觉得你眼熟了。”

“……”唐洛的独眼剧烈一缩，他已经感觉到怀里的女人身体颤抖起来。

成尼克才不看形势，想说就说了：“贵妇圈杀手、少女梦破碎者，怎么，LA呆不下去，来鹿城混了？”

唐洛早就认出了成尼克，可他不能认，直到此刻身份被彻底揭穿，他忽然想起少当家那句问——“谁是鱼？”

是啊，谁是鱼呢？

是他笃定已经上钩的谭菲，还是自欺欺人地以为谭菲是鱼的他自己？

唐洛冲成尼克笑了笑，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道：“既然各位时间不多，等谭菲签了字，就不耽误你们的行程了。”

他还想解决问题，低头对谭菲道：“把字签了。”

他单手搂着谭菲往前走，想去接陆翊手上那份离婚协议书。

地处热带的鹿城，早春的夜晚也没什么凉意，似乎连小虫子都纷纷出来活动，让人从脚踝一直痒到头皮，忍不住想伸手挠一挠。

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从谭璇的死，到陆翊的隐藏身份，再到谭璇的假死，最后是唐洛……谭菲心上最后那点自以为是都被扫了个干干净净。

等唐洛走到陆翊的身边，谭菲忽然扯过陆翊手里的离婚协议书，狠狠地撕成了碎片，疯狂地吼道：“我不会离婚！不会！杀了我！杀了我！陆翊，你有种就杀了我！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不会！你们这些骗子！都是骗子！全部都是！”

她剧烈挣扎，不许唐洛再抱着她，却也只有上半身可以活动：“放开我！放开！你给我滚！滚！”

“冷静一点，谭菲！”唐洛不肯撒手，他的牙关紧咬，似乎有口难言。

谭菲完全疯了，冲陆翊道：“不杀我吗？陆翊，你这个孬种！你知道陆放有多恨我？他那天开车撞向我，头都撞裂了，我亲眼看着他在我面前脑袋开花！多可惜啊，就差一点点，他就撞到我了！他就是该死！短命鬼！他该死！”

“谭菲！”

“砰——”的一声枪响。

有人中枪。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

接着，有人跪倒在地——

“不，不……”谭菲惊恐地跟着那人一起倒下，她摸到的血却不是她自己的。一直给她支撑的唐洛，用后背挡住了那颗子弹。

“枪法有点准啊。”成尼克赞许地看了陆翊一眼，“没想到你真敢开枪，不愧是白家的人，我喜欢。”

“……”陆翊眼眸一暗，只觉得手腕脱力，一松手，枪掉在了草地上。

他是医生，曾宣誓一生救死扶伤，可他刚刚却开枪杀人了！他违背了他的职业道德，违背了法律，违背了他这半生都在坚守的东西。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谭菲，她却毫发无损，一个男人替她挡下了子弹。

陆翊不去管他们的关系，也不关心这个男人的身份，他觉得世界灰暗，如果按照他的职业本能，他应该上前去救这个男人……

“死瞎子，不……不会的……你别吓我……”谭菲抱住唐洛，急切地查看他的伤口，一摸上去，血还在往外涌。

唐洛脸色瞬间就白了，一把握住她的手，还想遮住她的眼睛：“别看，中弹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救我！”谭菲不理解，她的声音都嘶哑了，从未有过的心痛：“有人让你来对付我，是不是？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许你救我！”

唐洛却笑了笑，那只独眼竟然有点温柔：“谁知道呢，我本来想钓鱼，结果到最后，发现自己才是上钩的鱼，我他妈……居然好你这口。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