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他？”

“不，我之前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郭晔与罗睺互相背对着，在盥洗室擦拭身体。早上的开水到此时依然温热，在用冷水冲洗的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两人施施然穿好衣服，一身清爽地走出宿舍。

“我还是觉得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怎么可能。”郭晔突然感到有些骑虎难下。“我又不是什么先知，这不过是巧合罢了。”

“话说你之前有得罪过那人？”

一边向教学楼的方向飞奔，郭晔沉吟了几秒道：

“不好说，对于内心阴暗的人来说，被他们讨厌实在太简单了，有时候很难避免。”

罗睺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进教室前拍拍他的肩膀。

余下九十一人心有余悸地看着当中几个空位，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其中一员。当周漪自带一股气场走进教室，他们都将视线收回，齐刷刷望向讲台。

这就是杀鸡儆猴的效果，郭晔心中暗道。

这堂主要关于攻防模糊化的课程，猴子们听得相当认真，至少郭晔没看到敢于开小差的，当然他自己也不敢。

四肢酸胀的他本来想中午好好吃一顿，补充先前消耗的能量，但想到下午是该死的体质训练，最后仅吃到略有饱腹感而已。

坐在新垫子上，郭晔发现今日冥想效果出奇的好。不仅进入状态要快上许多，魂力的运转也更加流畅。

不远处的穆老倒没有继续干涉，他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这孩子，所以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

罗睺并无和他一同修炼的想法，树林对于他的武魂没有增益效果，反倒不如宿舍安静。

冥想不仅可以锻炼魂力，对于体力恢复也有很大帮助。众人再次来到广场时，郭晔觉得已比上午的状态要好太多。

当周漪宣布王冬成为班长时，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挪揄的笑。如果没有记错，不出今天这班长的位置就会落到霍雨浩头上，而她也会打破最快失去班长身份的记录。

身上挂着沉重的铁链，郭晔心中早就打定主意——就跟着霍雨浩跑！

如果他没记错，不少学生选择互相斗气，结果过早耗尽了体力。即便强悍如王冬者，跑完一个时辰也歇菜了，真正坚持到底的只有霍雨浩。

老子不信自己会不如十一级！

刚开始郭晔的速度与大多数人相仿，大约跑到第七圈时，从后方追上了霍雨浩。这一圈是他留作保底的，如果上来就跟在后面显得太明显了。

几十斤重的铁衣尚在郭晔接受范围内，和在宗门时身上挂的铁砂差不太多，有先前的训练打底，他觉得自己应该能撑过去。

罗睺依旧跟在他身后，似乎打定主意就这样不紧不慢跑下去了，而另一个跟上来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是赵昊辰。

小胖子虽然头顶已经冒出热气，依旧倔强地跟在三人后面。此时他心中默念着郭晔上午对他说的那番话，在这个地方只能靠自己。

文字与现实终究有很大差距，郭晔曾听说过一句话：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现在他终于开始理解了。

当初看时，对于霍雨浩拼命坚持这一段并未有太多感触，甚至会有种“我上我也行”的想法。直到一个时辰后，已经有半数的学员倒地，郭晔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

上午的长跑和徒步穿越星罗什么的，和现在比起来根本就是毛毛雨。双腿一开始感到无比的酸痛，后来渐渐只剩下鼓胀。到了现在，连鼓胀都已感觉不出，只是不断重复抬腿落地的步骤，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腿。

霍雨浩开始摇晃，实际上十分钟前他的重心就有些不稳，虽然每前进一步都像要倒的样子，但他直到现在还在奔跑，并且看不到他的极限在哪。

看着他的背影郭晔也不禁咂舌，若不是靠着一股心气支撑，他多半也坚持不住了。人对于身体潜能的榨取是有限度的，具体根据毅力与精神的不同有所差距，只有那些坚韧有如怪物的人，才能靠自己突破极限。

又过了半个钟头，郭晔的动作与其说跑，不如叫挪动。靠着腰腹肌肉拖动双腿迈动，而脚底几乎没离开过地面。

他已经不再关注霍雨浩了，事实上现在已经没有能让他关注的了。赵昊辰在几分钟前便因体力不支倒地，或许他的毅力比郭晔还强些，但体质实在是跟不上了。身体接触地面后便睡了过去，若不是偶尔有一丝丝的颤动，说这是具尸体都有人信。

罗睺也首次展现疲态，与常人不同，他在极度劳累时脸色会变得惨白。步伐已经逐渐蹒跚，汗水从头顶流入衣领，现在的他宛如一只僵尸。

等王冬摔倒在地，郭晔绷紧的精神似乎也一下子松弛了，踉跄前行几步便停下动作，手扶膝盖止不住地咳嗽。

嗓子已经被血腥味填满，他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将肺叶咳出，随即又被后面的吸气压回胸腔。罗睺在郭晔身边停下脚步，待他稍微平静后递出一个眼神——还继续吗？

他似乎也到极限了，连话都已经不愿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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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晔很想就此放弃，广场上还立着的只有五个人，除他们与霍雨浩外，另外两个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他现在的成绩已经超越了大多数人，即使停止也对得起自己了。

直到他看见一步一挪的霍雨浩。

不要想太多了，心中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是主角，这个时代是属于人家的，你没必要和那个人比，现在你已经比很多人更好了，歇歇吧。

妈|的，老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拼命。

“和从前的生活要告别了，少爷。”

陈伯伯……

“加油，加油儿子，再做一遍，晚上老爹给你做红烧肘子。”

父亲……

“人活一世，要努力……”

爷爷，我好像有点懂了……

再看向霍雨浩时，郭晔的眼神又有了变化，先前的绝望与堕落不见了。

你是主角又怎么样？关老子叼事！

如果不是过于疲惫，他很可能会把这话吼出来。或许连郭晔自己都不知道，一向谦恭有礼的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把手搭在好友肩头上站起，刚想招呼他一起跑，没想到罗睺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

“对……对不起。”郭晔傻眼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局面，先前罗睺留给他的印象几乎不亚于霍雨浩，从未想过这个人也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没事……你先跑吧，我歇一会……”

罗睺摆摆手，示意郭晔不用管他，过一会他会追上来的。

这期间余下两名学员也先后倒地，他们都是体质魂力仅次于王冬的一批。现在广场上没有停下脚步的，只有霍雨浩和郭晔。

汗水蛰得眼睛生疼，郭晔连擦拭的力气都不想浪费，旁边霍雨浩已经双眼紧闭，口中不知在念些什么。

看来无论是谁，都需要一个理由来支撑自己，这或许就是信念吧。

六岁那年祖父曾问郭晔何为强大，幼小的他答不上来，现在他或许明白一些了。很多年后祖父再问起这个问题时，郭晔只是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祖孙二人会心一笑。

王冬站了起来，罗睺站了起来，赵昊辰挣扎着爬起……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看着广场上挥洒汗水的两人，心中转着各自的想法。

两人的队伍变成了三人、四人、十四人……

或许几年后他们会分道扬镳，散布在这旷阔大陆上再也见不到彼此，但他们会永远记得刚入学那年，有两个人带着他们，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

周漪在沉思，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中还要好，在此之前她也不敢说榜样的力量竟能强大到如此地步。看着这些十一二岁的孩子们，她觉得之前所不被理解的愤懑都已化为乌有。

还记得刚入职时，由于贯彻属于自己的理念，她开除过很多人，甚至为此得罪了同僚。当学员们绝望且愤恨地盯着她时，要说心灵没有触动那是假的，只不过后来麻木了而已。

所以她在教师中得到诸如霸王花一类的外号，学生们称她为怪物，上级也不敢提拔她，勤勤恳恳数年换来的仅仅是不上不下罢了。

“一切罪孽归于我身……”这是她第一次开除学员时心中所想。现在看到所有人奋力拼搏的样子，她露出一丝微笑。

笑中含泪。

“一切罪孽归于我身。”

周漪再次念出这句话，只不过和当初心境已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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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

仰面倒在地上，郭晔连睁眼的力气都不愿浪费，默默感受铁链摩擦骨头的痛苦。罗睺的样子比他好些，至少还能坐着。

“看来我早上说的没错。”

郭晔将眼睛眯出一条缝，看到罗睺和赵昊辰聚在自己身边，小胖子在一旁拼命点头，似乎是为刚才的话增加可信度。

哈……

郭晔笑了一声，把头歪到一边，眼睛又闭上了。他现在除了喘气什么都不想做。

“快看！”

“是魂圣！真的是魂圣！”

听到周围传来阵阵惊呼，郭晔只觉得聒噪。当生命之树的叶片落到身上后，他才瞬间睁开双眼。

不顾背部的剧痛翻身坐起，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广场中央那颗巨树，七枚魂环围绕树干上下晃动，为其增添一份神秘的美感。

郭家上下皆为植物类武魂，对于传说中的生命之树，自然是不陌生的。若不算穆恩，这位魂圣就是他平生所见过的最强者，父亲的威能与之相比都显得黯然失色。

但令他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源自他体内的部分。

在叶片进入身体的一刹那，郭晔清楚感觉到武魂受到了触动，不由自主便将其释放了出来，金黄色的藤蔓自地面钻出，很快便长到了半人高。

凭借魂师的本能，他迅速将武魂收起，随即盘膝而坐，引导近乎枯竭的魂力开始冥想。与其他人不同的是，除体力与身体损耗外，郭晔的魂力也在一点点恢复着。

尽管他反应足够快，异常的景象还是吸引了几人注意，其中便有霍雨浩，还有站在远处的周漪。

当白衣魂圣重新化为人形，接受周漪的施礼后，也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与此同时周漪轻声问道：

“林先生，您看？”

与中飘逸与潇洒的样子不同，林樗沉吟着说：

“这孩子能与我的武魂真身产生共鸣，也算是有缘，有时间我会提点一下。”

除郭晔外，其余学员全部站起。周漪看着他们的目光也不再那样凌厉，轻描淡写地说：

“你们今天给了我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也没心情计算你们究竟跑了多少。总之，今天不会有人淘汰。”

众人欢呼，未等现场安静下来，周漪话音一转又道：

“你们要感谢霍雨浩……还有郭晔。本来打算的惩罚是从下课后重新计数，不过看你们还有几分血性的份上，今天就这样了。王冬出列！”

轻叹口气，王冬上前一步，对接下来的事已经有所预感。不出所料，这班长她只当了不到一天。周漪在短暂思考后将霍雨浩推了上去，尽管心服口服，她还是不免有些失落。

当周漪宣布解散后，一众学员将霍雨浩抛向半空，之后他们还想对郭晔如法炮制，却被罗睺和赵昊辰拦住了——郭晔还在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