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安保室，薛烈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记忆还停留在在楼梯间里应无予看他那一眼。要是知道穆迟和应无予有事探讨，打死他也不会喊那一嗓子。

瞅着薛烈偏瘫似的走路姿势，穆迟也颇不自在，手指动了动，反被抓的更紧。应无予五指钳子般扣着他，怎么样也逃不开。

与穆迟的紧张不同，应无予满脸坦然，丝毫不加掩饰的握着穆迟的手，在他看来没什么好掩饰的。

“你先放开我。”穆迟低声道，偷偷摸摸的样子像极了早恋怕被父母抓住的中学生。

应无予垂眸看他一眼，偏头看向前面，装作没听到的。

穆迟：“……”

再次尝试无果后，他便放弃了挣扎。反正打不过，还不如留点体力。

可就在踏进安保室的瞬间，应无予松开手，主动落后穆迟一步，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温热的手冷不防被冷空气攥住，穆迟下意识握紧手，忍不住回头去看应无予。

“你们回来了。”

尹鸿边说边从窗边椅子上起身，窗外余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手上，在指尖露出一丝圆润的光，金丝眼镜框上却是无法阻挡的，锐利的光。

他人面对薛烈，薛烈却不看他，自顾自坐到角落的椅子上，喝了口不知道从哪烧的开水。

尹鸿自讨没趣，也不生气，推了推眼镜，转身去看穆迟和应无予。

“找到线索了。”

“找到一些，”穆迟回道，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折叠的档案，“剩下的在薛烈那。”

尹鸿：“好。”

保安已经恢复了原位，靠在椅子上睡得香。呼噜声不比过年放的鞭炮声音小。许雅雅守在他身边，一脸厌烦，见到穆迟几人回来才如释重负。

翻看过拿回来的档案，尹鸿露出了和应无予如出一辙的表情，说出了同样的话：“油炸地狱？”

应无予道：“猜测。”

“只有一具尸体不足以作为证据，这么多婴儿失踪死亡，也绝不会她一个人能做出来。”穆迟补充道。

尹鸿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两人，划过明了的精光，缓缓道：“你说得对。”

“剩下的尸……”

他正要说话，突然被一惊一乍的许雅雅打断。

许雅雅：“你醒了！”

保安睁开眼，咂了两下嘴，还未完全清醒，就被许雅雅的大嗓门震了一跳，等到视线逐渐清明，又看到了四张不怀好意的面孔。

真他娘的晦气，保安在心里啐了声。

“你们……”保安咽了口唾沫，脸因为酸麻的腿变得扭曲，说话声都变了调，“想干啥，快点把我放了。”

“别说废话，”薛烈走过来，手肘掸在他肩膀上，“我们有话问你。”

保安脸色倏地变得苍白，薛烈这个狗东西，故意压他锁骨上的伤。

“我没的说了，”他深吸口气，“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薛烈手臂加了些力度，“没点新鲜的给我们听听？”

保安的脸色更加惨白，额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黝黑发红的脸流了下来。他死死闭着嘴，不让一声让他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痛呼发出来。

穆迟在身后碰了碰薛烈，薛烈啧了声，猛然撤走力气，嘟哝句：“没意思。”

“我们去了档案室，”穆迟看向保安，“在里面找到了这些资/料。”

他把泛黄的档案一一在保安面前展开，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的神情上。档案一页页翻过，直到最后穆迟也没能从保安脸上找出破绽。

“有什么想说的吗。”穆迟问道。

“没有。”保安还是之前的回答。

穆迟把档案放进应无予手里，露出遗憾中夹杂着懊恼，又带着不甘的表情，“既然这样那就……”

他话音戛然而止，如同一根鱼刺卡在了仔细听他说话的保安心里，“那就什么？”

穆迟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抽出另一张纸，“那就再来看看这张资/料。”

保安：“……”

虽然在心里把穆迟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还是龇牙咧嘴看了过去。这一看，就露出了破绽。

“认识她吗。”穆迟问道。

“不认识。”保安回答的更干脆了，“别总用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吓我。”

穆迟瞅了眼纸上只有面容模糊，但脸上的伤口却遮不住的照片，眼皮跳了跳，的确辨识度不高，单独看看不出什么。

可当他从应无予手里接过黑白照片，和报纸放在一起时，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出两人是一个人。

“别装了，”穆迟缓缓蹲下，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故意威胁他，“现在说还可以考虑不杀你。”

“你在医院这么久，应该见过各种死法吧。你说，让你也体验一下她的死法行不行。”穆迟轻声说道，如同平日里说话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保安急/促的呼吸声突兀。薛烈站在应无予身边，手肘毫不客气给了他一下，“哎，你是怎么把人带成这样的，你不瘆得慌，万一哪天……”

话说到一半，薛烈自知失言，赶忙闭上了嘴。

应无予双手环在胸/前，语气平淡，眼神却热切奔放，“他们不一样，也没有可比性。”

“关石不过是随时可换的临时队友。”

薛烈倏地看向应无予，下意识觉得接下来他的话会让人非常震惊。

“穆迟是要和我一起复活的人。”

应无予声音没有起伏，却有着所有人都无法忽略的浓重且深厚的，只对穆迟一个人的情。

他站在黑暗边缘看着穆迟，宛如那是他在绝望地狱中唯一盛放的玫瑰。

耀眼却带刺，气味浓厚也干净，最重要的是，为他一个人献出花瓣。

“我明白了。”薛烈没了之前的玩笑语调，难得认真。

他和应无予认识有些时间了，这个行业就这么大，尤其是应无予还特别有名气，身边的人重来是所有人关注的重点。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假的，薛烈拍了拍应无予肩膀，“加油，和他一起好好活着。”

应无予“嗯”了声，“谢谢。”

在地狱里，最好的祝福就是“活着”。只有活下去，才能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们两人说什么，穆迟全无所知，全部注意都在保安身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保安，竟然是个隐藏的高手。

保安面无血色，即使嘴唇都在发抖，还能顶着穆迟的目光，“我不知道。”

“等等。”许雅雅看不下去了，凑在穆迟身边喊到，“这样下去什么也问不出来，白费口舌。”

她翻了个白眼，在穆迟怔愣的目光下，一把揪住保安的目光，本就大的眼睛挣得更开，纯白的眼珠和他对视，用她特有的，自带空灵的声音幽幽说道：“你想去见她吗。”

“她和我说她很想见你。”

许雅雅声音很轻，甚至穆迟都没有听到，保安却倏地变了脸色。

看着许雅雅的目光变了味道，不知道透过她的脸旁看到了谁，眼睛染上了从深处蔓延上来的恐惧，分布的红血丝更是让眼球看起来四分五裂。

“我不……”他声音都在发颤，“我不要见她。”

“为什么不想见她。”许雅雅紧挨着问，“你在害怕什么。”

周围的气氛陡然一变，保安身下的椅子发出了“咯噔”声，其余几人的目光也吸了过来。

保安还尚存理智，知道许雅雅不是那个女人，可高度的紧张和失血造成的眩晕让他眼前昏花，已经无力分清到底谁是谁。

尽管如此，他还是嘴硬：“我不怕……”

“不怕？”许雅雅怪笑一声，穆迟瞅准时间将女尸的照片放到保安眼前，让他直面高度损伤的尸体。许雅雅和他配合天衣无缝，“那你告诉我她是谁。”

“是……”保安感觉呼吸急/促，眼前面目可憎的女人照片似乎在旋转，但被困在报纸里，正奋力想要钻出来。好扑在他身上，扒他的皮，吃他的血肉，最后再将他的灵活带到永不见阳光的地狱。

“是鬼！”保安终于忍受不下去，大喊一声，“她是鬼！”

“什么鬼？”穆迟问，“告诉我。”

“鬼……就是鬼。”保安神神叨叨道，根本不理穆迟。

穆迟抽回照片，一口气哽在心中不上不下，他深吸口气，再次凑近保安，伸手按住那颗肥大的脑袋，语气里难得带上暴躁，“看着我。”

“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现在，告诉我照片上的女人到底是谁。”

面对穆迟强势的问询，保安迷离的双眼有了丝焦距。他被捆在身后的手来回磨蹭想要挣脱束缚，口齿不清的来回念叨一个字。

“你说什么？”穆迟隐隐约约听到，又听不真切，只好把耳朵凑到他面前，“我听不清。”

保安顿了片刻，盯着穆迟身后的空地，又找到应无予的鞋尖，还是轻声说了一个字。

这次穆迟听清楚了，听过之后，他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看向应无予的表情也带上些迷茫。

“他说什么了。”薛烈问道。

穆迟表情古怪，按着保安的语气吐出了一个字，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