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迟打了个寒颤，眼前的一切明明白白告诉他许雅雅和梁铎都已经不再是人了。纯黑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脸上的愕然。

“开始吧。”穆迟嘴巴张张合合，过了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许雅雅很满意穆迟的配合，捧着温斯顿的日记本，语气轻柔的念着上面的一字一句，还会时不时停下来点评一番，梁铎也会给面子的附和。

待到许雅雅从嘴里吐出最后一个字，轻轻合上日记本，宣布结束时，穆迟已经双腿麻木无法伸展，浑身上下透露着寒气。

应无予的情况比他好一点，面上的表情却比来时更加难看。

与他们二人相反，许雅雅对温斯顿的日记似乎极其满意，对它爱不释手，苍白的手指在日记本的封皮上来回摩/挲，时不时翻开看一眼，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情郎。

日记里的东西冲击过于巨大，让穆迟头晕目眩，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他试着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轻轻动了动，腿上传来的酸麻让他龇牙咧嘴，靠在应无予身上面容扭曲。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穆迟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我看每一个正常人。”

应无予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出了他一开始就知道的真相：“庄园下面是死人，全被用来当做养料。”

因此温斯顿庄园的植物才如此茂盛好看。

穆迟：“……”

玫瑰花园下的骨头历历在目，一个花园下就有那么多尸体，难以想象整个庄园里到底有多少。他们走过的每一寸松软土地，都可能是用某个人的血肉浇注而成。

“现在才告诉我……”穆迟瞅了眼应无予，眼神惨不忍睹。

应无予垂眸，“不行？”

穆迟：“……行。”

“怎么样，”许雅雅打断两人，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温斯顿先生的日记是不是很棒，想不想再听一遍？”

她的黑色眼珠里没有光，甚至不如外面那只没有眼睛的女鬼。死气沉沉一片，偏偏还要装作自己是人的模样让穆迟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了。”穆迟拒绝，“我们该走了。”

许雅雅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似是不解，反问道“为什么要走？在这里不好吗。”

说着，她倏地凑了过来，正正当当停在穆迟面前，若不是应无予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穆迟和许雅雅就要贴脸了。

许雅雅想挣开应无予的手，那只手力气大的可怕，根本挣不开，“留下来，和他一样陪着我不好吗。”

她的声音分外空灵，在穆迟耳朵里更是悠远，恍惚来自四面八方，在他狭窄的耳朵里跌跌撞撞，直通大脑。穆迟捏了捏眉心，不耐道：“我们不想和他一样。”

“许雅雅，你问过梁铎的意见吗。”

闻言，许雅雅仿佛听进去了似的，真停下了动作，退到了梁铎身旁，双手搭在梁铎肩膀上，轻声问他是不是自愿留下来的。

话音刚落，就见梁铎狠狠点了点头。

穆迟：“……”

就不应该问这句话。

不过……

“就算他同意留下来，”穆迟仍保持着坐着的姿势，抬眸和许雅雅平视，“他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许雅雅。”

像是听到笑话，许雅雅“咯咯”笑了两声，声音和眼神里却淬了毒，“哪里不一样？我就是许雅雅，许雅雅就是我，我们是一体的。”

“是吗。”穆迟在应无予的搀扶下站起身。

“你和许雅雅是同一个人？”

“当然。”

“现在的梁铎和之前的梁铎是一个人吗。”穆迟漫不经心但语速极快的问道。

许雅雅想也没想，眨着黑眼睛点头，“那是自然，他不是梁铎又是谁。”

“既然这样，”穆迟没有停顿，极快速说了句，“温斯顿和巴特莱共用一个身体？”

“没错……”许雅雅猛然闭上了嘴，黑幽幽的眼睛盯着穆迟，赫然一看竟然有些骇人。

“你该死。”许雅雅尖而细的声音像划破的玻璃般难听，多听一句耳膜虽然都有破裂的可能。她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脸颊两侧隐隐出现了红色丝线。

穆迟和应无予拉开一点距离，中间足够站下几个人。许雅雅的注意力全在穆迟身上，视线跟着他移动，这样一来，后背露给了另一个敌人——应无予。

“该不该死另说，”穆迟摆摆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你。”

这句话在许雅雅耳朵里和穆迟的遗言没什么区别，她难得大发善心，咬牙切齿道：“问。”

“真正的许雅雅到底在哪里。”穆迟面色逐渐凝重，没了之前的轻松。从认识许雅雅开始，怪事就不断出现，可他们却突然告诉他许雅雅不是真的许雅雅，有没有这个人还存在怀疑。他此刻只想知道许雅雅到底是确有其人，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一抹诡异的笑在许雅雅脸上一闪而过，红色丝线已经蔓延到了正脸，红线交相错杂，将她的脸分成了好多块，密密麻麻，覆盖在血肉上的皮似乎即将要裂开，很是可怖。

“你猜。”许雅雅俏皮一笑，说话间露出的舌/头上也粘上了红色丝线。

红线将她每个部位分割，所在的位置全像是计算好的一般。可换个角度来看，这些从综复杂的红线就只是线，有人用它们将这张人皮缝合，组成了名为许雅雅的皮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穆迟生生被恶心出一身冷汗。

窗户被屋外的大风刮来，冷风裹挟着雾气冲了进来，穆迟身体发冷，微微打了个寒颤，“所以意思是，你不是许雅雅。”

许雅雅粲然一笑，“你说我是我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说话间，她脸上的红线有生命般开始移动，竟然脱离了她的皮肤，蛇一般在空中摇摇晃晃，试探着伸向穆迟的方向。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根红线随风飘了过来，就在马上接触到穆迟的身体时，被应无予用刀尖一刀挑成了两半，飘飘忽忽落在了地上。

一根线落地并不能阻止许雅雅，她在空中虚虚点了点，“你也可以不是穆迟。”

穆迟：“……”

离谱。

原来如此，难怪梁铎对许雅雅如此用心，说不定梁铎也早就不是梁铎了。穆迟想到这点，看向应无予，“你早猜到了？”

“嗯。”应无予点头，“梁铎和关石有过节，不可能私下和他联系。”

“那天你是在试探梁铎？”穆迟了然，怪不得应无予那天把话说的那样难听，直言让梁铎想死别拉上其他人。

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穆迟沉着脸躲开再次飞过来的红线，试图接近许雅雅。

“别过去。”应无予轻呵一声，“过来。”

穆迟生生止住了脚步，虽然不知道应无予要做什么，还是走了过去。

他前脚在应无予身边站定，紧接着许雅雅突然暴起，身上的红线钻出她的皮肤，线头在空中摇晃，像极了吐着信子的毒蛇。

玉米须一样的红线缠/绕在许雅雅周身，有生命般打转，不知道是要从皮肤下钻出来，还是要缩进去。不管哪样，看许雅雅扭曲的身体就知道很不好受。

尽管如此，许雅雅的喉咙里发出的还是笑声。

“咯咯。”

“咯咯。”

梁铎见此顾不上恶心，冲上去抱住许雅雅，手不停抓着那些试图逃跑的红线，嘴里急道：“雅雅你别怕，我陪你。”

许雅雅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伸出的手指上也从指尖间冒出了红丝线。

“她……”

应无予微微摇头，目光凝重，“她在换皮。”

换皮？！

“是我想的那个换皮？”穆迟惊讶道。

应无予“嗯”了声，“和日记里一模一样。”

温斯顿的日记里的确有这部分的内容，几分钟前还是许雅雅读出来的。

许雅雅身体扭曲，日记本早已经被她仍在一边，窗外的风不停的打在它身上，“哗啦哗啦”的翻书声不绝于耳，眼看着薄薄的纸张就要被撕破。

“日记。”穆迟低低呢喃声，转身去捡日记。

就在快要触碰到时，许雅雅不知怎么看见了，急冲冲跑了过来。穆迟躲闪不及，就地一滚，猛的伸手抓起日记扔向应无予，“接住！”

应无予从来不会让穆迟失望，他接住了日记本。

就在穆迟嘴角要扬起笑时，却见应无予根本不看日记本，随手扔开朝他跑了过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急躁，愤怒，和害怕，特别是那双好看的眼睛，红血丝几乎是在瞬间爬了上来。

目眦欲裂，穆迟脑子里只有这个词。

浓重的危机感从身后传来，大脑疯狂的发出警报，穆迟下意识伸出手去拉住应无予，可比他更快的是红色丝线，他们出现在穆迟眼前，速度比应无予更快。

穆迟只来得及触碰到应无予的指尖，身后传来的大力拉扯，猛然将他向后拽去。在黑暗来劲之前，他感觉到有东西试图钻进他的皮肤，还有……

还有应无予的怒吼。

黑暗到来的瞬间，日记本砰然落地，敞开的那一页上赫然写着：

人皮，可用红线缝合，用于更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