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家。当我收拾好行囊，看着父亲掩面抽泣，看着母亲不舍得松手，看着妹妹一直唤我哥哥。那时的我才知道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亲人。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小凡都要上小学了。”

刘玉芳收拾着家里一边感慨道。

“那肯定呀，不是说时间就像头野驴，跑起来就不停”

“爸，您还是和我们一起过节吧，您这一个人在这怪冷清的”

“不用，不用，你们一家四口好好团聚一下，我们有几个老同事约好了一起，再说小鑫年后就要提前上学了，以后聚少离多的，你们抓紧时间好好享受家庭的时光，不用理会我。”

“你瞧你也真是，明知道小鑫年后要走了，你也不说多陪陪孩子，他小时候就和你亲，况且您孙子上学了，你也不备个大红包呀？”

“怎么能不给我孙子呢！我都备好了，今晚你们吃你们的，明天我早就叫了小鑫来我这，我们爷两单独过，说说体己话。”

“好好好，不打搅你们，话说回来，这小鑫要是一走，怕是几年都回不来了。”

刘玉芳说着脸上便露出了难过的表情，父亲见状连忙安慰道。

“小鑫有出息，自己通过努力能拿到出国留学的申请，这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那也算是大新闻了。你和卫东这些年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也别难过，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孙子还给我说要回来接他爸的班呢。”

刘万山此时是开心的，自从退了休，这些年过的异常自在。因为他此生所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看着女儿生活的美满，看着子孙这么争气，其余的，他也就不再多想了。

“行了行了，收拾好了，就快回家吧。晚上还要吃团圆饭呢。”

“那行，爸，菜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你们完了热一下就行了。”

“那我走了。”

“快去吧。”

“爸，祝您新年快乐。”

刘玉芳讨巧的给父亲拜了个年，刘万山笑着，心想这女儿越活越小女人了。

这是两千年的春节，这是一个新的纪元，也是一个新的开始。年过后张鑫就要远赴法兰克福去留学了，这是这些年来刘玉芳和张卫东得到的最好回报，因为他们养了一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张鑫自小的努力在大人们眼中都是难得的，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孩子是他们的骄傲。

“玉芳，听说张鑫要出国了”

“是呀，孩子自己争气，国外的学校主动给他的申请”

“我滴乖乖，这可了不得呀。连外国人都抢咋们的小鑫了”

“那提前给你道喜了，到时候别忘了请客呀。”

“一定一定”

刘玉芳笑着回应着过往的街坊四邻，似乎这一刻真是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起路来，她都觉得这个冬天不那么冷了。

“小鑫，小凡，我回来了”

“妈，您回来了，外公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你外公晚上要和几个老朋友聚，就不来了，说是让我们好好陪你在国内的最后一个春节。”

“最后一个春节，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这一走，得好几年吧，家里的饭菜你都吃不到了。”

“妈妈，哥哥去国外，我也要去。”

“等你长大了，你找你哥去。”

“国外也有中餐呀，你们要是想我，可以来看我，到时候你再给我做好吃的。”

“我哪会做，还是让你爸给你做吧。”

“你呀，别想别的了，今天我们就一家四口，团团圆圆的吃这一餐饭，迎接新的时代。”

说着张卫东从厨房里端出了盘子，这是他拿手的红烧鱼。看着眼前的美味珍馐，张凡和张鑫顿时咽了咽口水。爸爸在张鑫眼里看来是全能的，不仅有文化底蕴，而且待人处事都非常谦和。更主要的是他还烧得一手好菜。

张鑫从小就以父亲为楷模，渐渐的在其他人眼中看来这就是翻版的张卫东。

父亲对于张鑫那是寄予了更大的期望，这些年这一双大手陪伴着他经历了太多，也教会了太多。似乎从溺爱的角度，他更疼爱自己的这个儿子。

张卫东端出了最后的一道菜。

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好吃的，有红烧鱼，汆丸子，清蒸大虾，素什锦。这些都是平日里张鑫爱吃的。他看着眼前的这桌饭，不由得动容了。父亲虽然平日里不太爱和他表达过多的情感，但是眼前的这一餐饭，就足以代替万语千言。

“来，我们共同举杯，为了庆祝这个不平凡的新年”

“怎么就不平凡了爸爸。”

张凡端着饮料，好奇的看着大家。

“因为从今年开始，我们家会越来越好。”

“每天都吃这些好吃的吗。”

“你就知道吃”

张鑫顺势往妹妹碗里夹了一只虾。

伴随着欢笑声，一家四口频频举杯。欢乐的气氛伴随着他们每一个人。

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敲门，你们吃，我去开。”

张鑫从座位上起来，走到了门前。

“这是，顺子家吗？”

“顺子？”

眼前的这个人戴着厚实的毛线帽，穿着肥大的布袄，衣服上印着一块块油渍，散发着很重的烟味。脸上冻得通红，还布满了璁，哆嗦的身后挎着一个编织袋。

“顺子，你找错了吧。没这个人。”

“不会错，这家姓张不？”

“是呀。”

张卫东闻声走了过来。

“哎呦吗，这不是顺子吗？我柱子呀，咋滴不认识了。”

张卫东先是一愣，然后紧接着说道

“小鑫你先进去。”

张鑫看着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敢多问。

父亲关上了门，家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鑫，门口是谁呀？”

“不知道，一个土了吧唧的找顺子”

刘玉芳听到顺子时，顿了一下，便放下了筷子。

“你们吃你们的，我去看看。”

张鑫看到父母的神情，一下子感觉到这个人和他们是认识的。

“你怎么来了？”

“咋滴，我来还需要向你汇报。你现在行呀，混成大官了，住的这么好的小洋楼，瞧你这身，不便宜吧。”

“有事说事，我们这么些年都相安无事，你现在来，什么意思？”

张卫东脸色一沉，变得焦躁起来。

“卫东，这是？”

“嫂子吧，你小子行呀，娶个媳妇这么水灵。嫂子好。”

那人顺势把手伸了出来，想要握手。

张卫东一把将他推到了边上。

“我说了，有事说事。”

“你看看你，这么些年不见了，你上来就这态度，亏你还是个大知识分子。怎么？不邀请我进去坐会，这好歹大过年的。”

“进门就没必要了，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不让我进去也行，你把栓子叫出来，我看看娃长的咋样了？我这个当爹的，这么些年没见娃了，怪想的哩。”

这下，刘玉芳彻底明白了。原来他就是张鑫的亲生父亲。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了，为什么他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找我们，当年不都说清楚了。究竟他来是要做什么？

刘玉芳不敢插话，看着张卫东。

张卫东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真希望他从没来过。

“你是来找娃，什么娃？我告诉你刘铁柱，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快点走。”

“还刘铁柱，你还敢直呼我的名字？狗日的你反了天了，你忘了当时求我的时候了？一口一个柱子哥叫的，恨不得都给我跪下了。这会你倒好，当大官了，记忆衰退了，都忘求了？”

张卫东知道他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硬的来不了，那只能是来软的了。

“玉芳，你先进去陪他们吃饭，我说两句就进来。”

刘玉芳不敢多言，心想小鑫还在里面，万一这个人大闹起来，场面是不好控制的。听了张卫东的话，刘玉芳进了屋子。

“妈，怎么了，怎么去这么长时间，爸爸呢？”

“没事，小鑫，你和妹妹快吃。那是爸爸的一个老乡，十几年没见了，过年来看看你爸爸。”

“妈妈，那咋不叫进来一起吃饭呢。”

“因为我们小凡这么能吃，怕把他吓坏了。”

刘玉芳一边打趣，一边忐忑。

张鑫似乎看出了母亲魂不守舍，下意识的想问，但妹妹在场他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吃饭。

“柱子哥，您别误会，您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就是，态度好一点，当年要是没我，你现在能这么安逸的享受天伦之乐吗？所以我是你的大恩人哩，别对我大呼小叫的。”

“是的，是的，当初要没有你的帮助，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办。”

“是嘛，客气点，你我都好。我这次也不想来，当时咋们一手钱一手娃的都两清了，这些年我也不想找你，咋们都相安无事。但是今个我也是有了难处了，才来找你，你可不能搏我面子。”

“哥，你说的对着呢。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能帮到的，一定帮。”

“对吗，这才是当年的顺子。其实我的要求不过分，我想领回栓子了。”

“什么？”

这句话一下子让张卫东摊在了那里，他后退了两步，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现在想让自己迅速的镇定下来，想想应对的办法，可是这句话的威慑力太大了，他没有办法冷静。

“不行，坚决不行，你这有点太不讲究了，当年的事都算完了，过了十几年，你来翻旧账。哪有这样的道理。不可能，坚决不可能。”

“你别激动，是，当年是两清了。这个我认，但是孩子那时候还小，你给了一点钱就抱走了。没错，当年我家确实困难养不起娃，这才让你钻了空子。我娘看着你可怜，媳妇也是个不下蛋的。才忍心让你把娃抱走的，抱走，我娘还一直埋怨我，甚至不理我了。老人家到走的时候还念叨着“栓子，栓子的”

可见我娘当时把娃有多稀罕。”

“可当时，我们都是商量好的，你们家也同意的。你现在反悔，是不能的吧。况且你娘都不在了，你现在过了十几年想要接回孩子，也是不可能的呀。你要是嫌钱少，那你说个数。我想办法给你凑。”

“知道你当大官了，不差钱。我也不要你钱哩，我还要给你钱，谢谢你把我娃养的这么大。我是一定要接走的。”

说着刘铁柱蹲在地上点了一根烟，满不在乎的看着张卫东。

张卫东此时真想一拳头下去，他从小到大都憎恨无赖，更没想到现在这个无赖尽然提这么无理的要求。

张卫东压低了声音。

“那你想怎么办，你说个数，我全都给你，但是孩子不可能。”

“钱不要，我要孩子，就这一点。”

“你知道孩子是我家的唯一，是我们这么些年的心血，你怎么可以将他从我身边带走。你带走他有什么意义吗？让他和你回乡下，种地，砍柴，打工。

柱子哥，你行行好，这孩子我们培养了这么些年，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我们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就是希望他以后有出息，难道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你现在把他带回去，那不是毁了他吗？”

张卫东祈求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这时已经顾不上别的了，要是可以的话，他宁可跪下。

“放你娘个屁，什么叫你们的心血，那是老子的心血，没有老子给他生命，他能让你们抱走吗？还培养？我的娃要你们培养，我娃天生就不输别人，少给我满嘴胡喷。娃我一定要带走。”

“你为什么非要带走他呀……”

“简单，你柱子哥现在膝下无子了，老刘家的香火不能从我这断了，我得给我爹我娘有个交代。就这么简单。”

“什么，膝下无子，你不是还有个大儿子吗？”

“呸，别他妈提这个小畜生了，别人偷鸡摸狗，他也偷鸡摸狗，偷到一家大户，结果人突然回来了，被发现了，一着急从楼上跳下来，当场就他妈死球了。自认倒霉呗，要那家赔钱，也不赔，说是我儿子咎由自取，警察和他们穿一条裤子，你让我咋办。这个二球，当个贼都是个笨贼。”

说着说着，刘铁柱越说越激动，索性从包里掏出了一瓶酒，咣咣咣大口喝了起来。

张卫东见状，看来这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顺子，你也别怪哥，谁叫哥时运不济呢？你现在当大官了，什么也不缺，要票子有票子，要女人有女人的。再要个娃不是容易的很吗。你再看看哥，年过半百，老婆还和别人跑了，要娃没娃的，以后我也想要个人养老呀。”

“哥，我可以给你钱，按月给，我保证你晚年过的不差，可是孩子，就算了吧。算我求你了。”

张卫东带着哭腔，甚至都想说为了张鑫他宁愿倾其所有。

“你他妈驴脑子，我说了，不是钱的事。我他妈要的是香火，你懂吗？老刘家的香火。得他妈传宗接代。少给我废话，让娃现在出来认他爹，不然你可别怪我冲进去。到时候闹的大家都难堪。”

刘铁柱这时带着醉意，明显是要无理取闹，张卫东只能先稳住他，再做打算。

“哥，要不这样，我先给你找个休息的地方，咋们从长计议，你让孩子一上来就喊你爹，他也不适应呀，你让我做作他的工作，然后来找你给你磕头。”

“嘿嘿，这才像句人话，那就这样。不过，你得安排我吃好住好，我他哥的还没沾你的光呢。”

“没问题。那咋们走。”

张卫东拖着已经醉了的刘铁柱朝着宾馆方向走去，这一路他脑子是空白的。在安顿好之后，他独自走在路上，买了一包烟，蹲在楼宇的一角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