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白泉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陷进手背的肉里，用肉体的疼痛对抗脑海中的各式咒语以及狂乱的嘶喊声，让自己的精神状态达到顶峰，摆出经典起手式开始冲刺。

突！

猴妖的右半边身子大抵是废了，但它只凭左手的隔空击打就能把白泉打得上不来气，每次都在险些触碰到刀子的时候被打飞，即便身体上的伤痛很快就被治愈，但精神上的烦躁是持续叠加的，更何况辅助的灰老七也有些疲倦，一刻不停地掐诀念咒这还是多少年来头一次。

“吸溜——”

灰老七舔舔嘴唇，缓了口气。

“主人呐，我说个事啊，你看死猴妖打你的时机是不是始终在同一个？”

“呼……呼……你说的这句话是病句，但能听懂。它的确每次都在差不多的时候出手，怎么了？你能破解？”

白泉已经几经尝试，终于在被打飞之后通过调整体态姿势稳稳落地，他喘了口气盯着那猴妖，它始终没动过地方，手爪子也一直耷拉在身旁，只有在关键时刻才抬一下。

“节奏和距离。”

灰老七少见的说话简洁，只五个字，却像一道炸雷响彻这副躯壳。

“好，试试！”

无需多言，白泉这次冲刺没有摆出防御姿势，而是以单纯的奔跑姿势冲了两步，而后一跃而起，把最脆弱的肚子暴露在猴妖面前。

“呜？”

自入阵以来第一次，猴妖展露出情绪。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显而易见，灰老七的智慧和灵性要高于这只猴妖，但论战斗能力，这只猴妖能把灰老七徒手捏爆。此时它目睹白泉这只打不死的人形蟑螂再度袭来，还是以一种最为愚蠢的空袭方式，乃至于中门大开，它野性的直觉和理性的思维相互碰撞，猴脑一下子宕机了。

下意识抬起手，五指缓慢握拳，猴妖昂着头注视呈“大”字形扑过来的人类。

“死猴妖的身高是三十多厘米，按三十算……它的胳膊大概是十二厘米？这几次它出手的时候爪子和你的距离约莫是十五到二十厘米。那么……就是现在！收腹！！！”

本体抓着铅笔在白墙上涂涂画画，灰老七一心两用，关注战局的同时手里计算器按钮点的飞快。在最后一个竖式写完的瞬间，它大喝一声发出指令。

没有丝毫犹豫，白泉张大嘴，使出吃奶的力吸气，胸膛似要被撑爆，原本平坦的腹部被压得即将和后腰齐平。

涟漪在空中扩散，但设想中吐血的空中飞人却没有出现。白泉只是嘴角渗血，猴妖这一次的出攻击然比起之前要强横太多，即便腹部避开了隔空打物的平面，还是被一股满布诅咒和灾荒的气息烧出一个黑漆漆的拳印。

脑中逐渐淡去的嘶吼和呢喃声又一次达到高峰，白泉拇指狠狠点在双乳中间让自己不被影响，双臂有如蝶泳一般划圈使自己重心前移，在猴妖惊诧的眼中看来，这个躲避自己全力一击的人类满脸狰狞地要把自己拥入怀中。

“死吧！！！”

脑中有灰老七辅助计算距离，白泉大臂连同后背骤然发力，双掌拍击在猴妖的脑袋上面，红白之物从被拍炸的后脑之中溅到白泉脸上，他清晰地感觉到喉咙深处多了一股咸腥的液体。

“咕噜！”

本能生理反应完爆主观意愿上对这东西的恶心，喉头一动，咽了。

“呕！！！”

拍碎猴脑后的胳膊顺势抱在自己脑袋上，整个背部的骨头和肌肉在剧烈的撞击翻滚中挤压错位，基本上白泉口中喷出的污秽直接命中自己正在不停翻滚的下腹，在一轮一轮滚动中滴落在脸上、胳膊上、地上。

在拍碎被压制八成力量的猴脑以后，视野中的各色气息便各自消散不见，有的是即刻消失，有的则是缓缓散尽，白泉并不很想知道这些气息的区别，他只知道，这局玩命是自己赢了。

确切来说，是下水道之王和他共同的胜利。

缩成球的白泉躺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灰老七也不碎嘴了，只是轻柔地拿过身体的掌控权，让当炮灰和阵眼的鼠群散去，顺便把依旧生效的各种增益法术一一解除，确认自己的主人只是多处骨骼错位、肌肉拉伤、精气神严重透支，留下一句话就主动从身体中撤离，留给白泉一个不受打扰的环境。

“主人，论功行赏哈！答应我的全猴宴别忘了！”

表面上两眼翻白，灵魂深处的白泉被一直悬浮在空中的笔记本包裹在书页里，巨大化了的笔记本以一种平和且稳定的速度将一些东西输送到白泉的灵魂里，这让他的精神状态恢复的同时，一抽一抽的身体也开裂颤抖。一道道恶臭的粘稠液体从裂缝中析出滴在地上，浑身上下只有右眼发出微弱的金光。

半小时后，白泉拄着现场制作的简易拐杖，浑身不着片缕，一瘸一拐走出树林。

原定要把整个村子团灭的玉米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三个单薄的身影在事先预设的观察点或站或坐，最健壮的那个身影嘴边两个小红点一闪一闪。

咂咂嘴，干裂的喉咙还是只能用于吸气，不能大喊大叫。

白泉鼓足一口气，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等待李凯接应。

“啧！你这是干嘛去了，参加综艺节目：奔跑吧果男？”

“咳咳……哪来那么多屁话……都死了？”

把李凯的上衣围在腰间，两腿之间还是有些凉飕飕的，白泉搭着李凯的肩膀，二人走走停停。

“嗯，这堆老菜帮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我看他们都跟你跑了之后在附近又走了一圈，把躲屋里的几个岁数大的送走之后就发现他们神神叨叨的，一个劲往玉米地里钻，都不用费什么劲，一把火就全给燎了。”

“好啊。这事终于算是结了。”

颇有感慨的一句后，二人在沉默中又走了一段，直到李凯打破沉默。

“老张啊。”

“嗯？”白泉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儿没别人，我就跟你交个实底吧。咱哥俩也算有交情，有几个事我憋在心里有些日子了，现在问出来一方面是让我痛快痛快，另一方面也是让你舒坦舒坦。毕竟心里总藏着个事对身体也不好，你说是吧。”

“……”

这一段路正好是李霓和江雪竹的视野盲区，自己和李凯走路的姿势纯粹是为了照顾伤号，如果这时候李凯突然发难，以他掌握的杀人技术，想摘自己脑袋不说易如反掌，但也费不了多大事。

脑中把各种说辞都过了一遍，白泉舔舔嘴唇：“问吧。”

“你知道这个末日的事，在那家酒店里你弄了那么多物资，就是为这场末日囤的货。”

“……对。”

“好。”李凯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又提出第二条问题。

“你说你吃了我妹学校里那个怪物的内脏，之后身子骨强化成这么个样子……”手指上下比划一下，李凯沉吟道：“这事是真的吗？”

“唔……真一半假一半吧。我做过实验了，这些变异的东西是真的大补，但是我不确定你吃了是什么反应，不排除你吃完那两只眼睛之后当场暴毙的可能，但是怎么吃这个事……细节你别问，我不能说，我只能说我不能害你。”

“行，我信。最后一个问题，你想杀我们吗？”

在吐槽和闲聊时的李凯和正经讨论问题的李凯堪称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这个问题他能问出口，就说明他已经在心里酝酿很久了。

“怎么说？”

“我没细数从末日第一天起到现在一共是几天，但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用武力压制你，让你不得不和我走，然后当天晚上就让你一个人去单挑二十多个人，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我不信你不恨我。再到后来遇见江雪竹、去大学找我妹、给江雪竹报仇这一系列事里，你充当的角色是什么，是一个纯粹的贡献者。”

停下脚步，李凯侧头盯着白泉的眼睛：“你现在不普通了，一个强化人有能力自己单干，我们三个普通人在你眼里基本就是累赘，就是三张吃饭的嘴。现在江雪竹的事也解决了，你如果想走的话我们谁也拦不住你，但是你要是动了杀心的话……”

后半句话就在嘴边，可他怎么也没说出口。

“你就在这，此时此刻，趁着我身子被掏空的空档，给我宰了，对吧。”

白泉微微一笑，替他说了。

“……”

“确实，和你们三个相比，现在的我和超人没什么两样，但我起初那两天没想过杀你，现在也没想过杀你，以后……那可能就说不好了嘿嘿。”

这句话是显然的玩笑，但李凯浑身肌肉依旧绷紧。

“和你刚认识那会儿，我打不过你不说，你本可以宰了我独吞我那批货，可你没有。”白泉竖起一根手指，点在李凯胸口。

“第二，你不嫌弃我那时候是个小废物，二话不说就教我各种打架技巧，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对于我个人来说你就是在救我的命。毕竟今天有你李凯有能力杀我，明天就有赵凯、钱凯、孙凯，能遇见你……怎么说呢？”

两根手指并在一起，重重在李凯的心脏位置点了两下：“是我的幸运吧。”

“……”

“而且你考虑得不完全对。在变成强化人之前，我还是给你当跟班，虽然是形式所逼，但谁能保证你今天不杀我，明天不杀我，后天就肯定不起杀心呢，我如果不把工具人的身份扮演好，不帮你找你妹妹，那倒不如一开始就死在那酒店里算了。呵呵呵，说起来，要不是给你妹妹的同学们排忧解难，我还没机会当超人呢。”

对于自己身体的异变，白泉觉得这个谎言是没有纰漏的。

就让他们相信，我是运气爆棚，玩命换的大造化吧。

“还有啊，人家江雪竹和我们素昧平生，跟咱们两个大老爷们走了一路给你找妹妹，你敢说她没在半夜看着咱们，怕咱俩忽然蹦起来给她办了？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算盘这很正常，不是有那么句话吗，论心不论迹，论迹无圣人。咱们几个除了你妹哪有好人啊，差不多得了，别看得太死，没有意义。”

五指摊开，拍拍李凯健硕的胸肌，白泉微笑看着熊熊烈火，隐约能看见几具焦炭化了的尸体：“老李啊，咱们四个走到今天，谁也没动歪心眼，不容易！我把话放在这，我想没想过走？想过！但是杀你们？没有！”

“呵呵，真不愧是大学生，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李凯沉默半晌，目光飘忽不定，最终把胸口上的细长手掌拍掉。

“手爪子别摸我胸，盖里盖气的，让我妹看见了还得在那嗷嗷喊好甜呐好甜呐。”

“……”两个男人光着膀子勾肩搭背走路不算，摸一摸胸口就算？什么逻辑。

“哦，对了！刚才光顾着问正事。”即将走到观察火势的两个女孩身后，李凯忽然一拍脑门，悄悄后退好几步，贱嗖嗖地把脑袋凑到白泉耳边。“你稀罕她不？”

“啊？谁啊？”

“啊个屁，就俩！还能是我妹啊，她是个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雪竹妹子！”

白泉面色古怪，在八卦之情溢于言表的李凯脸上看见的只有愚蠢：“没有。”

“哎！也难怪！你这辈子啊，也就这样了！”

拽着白泉脖子把他物理禁言，李凯吆喝一声，四人坐上面包车，江雪竹开车，李霓在副驾观摩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