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雷虎鼻中突然闻到一股清香，再看郭晔时，只见他身周环绕着一层薄雾，整个人隐没其中。

惊疑间虎掌去势不减，以力破巧本乃它之所长。劲风刚刚排开薄雾，双目中忽然传来剧痛，如受刀剐。看台上的惊呼被惊天动地的惨叫淹没，惨叫者赫然是殷雷虎。

两片轻薄的叶片化为刀刃，射进它一双虎目，虽不至将其刺瞎，短时间内视力必会大受影响，势大力沉的一掌也拍空了。

雾气源头在郭晔完好的左手掌心，无数绿色纤维组成的块状物正在自行生长，随着脉搏缓缓律动。身后的两枚魂环同时亮起，单看他吃力的样子便知，这东西所耗费魂力甚至高过束缚殷雷虎的藤蔓。

郭晔刻意不去思考，因为害怕被恐惧控制心灵，这是一次纯粹的赌博，失败的结果很可能是死。往日的优柔寡断被放弃，他心知时机稍纵即逝，轻轻跳到殷雷虎的掌背，借它收爪的力量再次跃起。

祖父的训练还是起了作用，郭晔正好抓住魂兽因痛苦而癫狂的一瞬。殷雷虎只觉那人类的气息刚好在自己头前，两眼也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想也没想，一口便吞了过去。

只要被虎牙咬中便是万事皆休，听到头顶有风声传来，他面显狠厉之色，踩着殷雷虎的牙齿便向前扑去。咔哒一声巨口合拢，周围的视野也变得黑暗。

郭晔消失在殷雷虎的嘴里。

裁判老师呆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偏偏没料到这种结果。

喀嚓。

周漪面色煞白，椅子扶手竟被她下意识掰断。

木槿看着场中的景象，眉眼间出现一丝不忍，当看到周漪的表情后，嘴角便下意识扬起，不过想到自己的身份后立刻控制住表情，换上一张沉痛的脸。

余下数十位学员中传出数声惊呼与尖叫。

杜维伦猛地站起，目眦欲裂，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他刚要抬手释放武魂，突然停下了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学员的气息……为何还在变得强大？

即便斗兽区管理得再如何规范严格，也不可能为魂兽提供口腔清洁服务。郭晔自认也是历经磨砺之人，只有这次是真的差点没撑住，他被彻底地伤害了，心伤。

一入虎口，千年积存下的口气便将郭晔包裹其中，他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身体被舌头上倒刺刮得皮开肉绽不算什么，泡在黏糊糊的唾液中也能忍受，但这股臭气瞬间将郭晔打倒，毫无反抗余地。

他突然后悔了。

殷雷虎也是吃过人的，不过这次两眼受创，一时来不及反应，舌头一动便要将他吞入肚内。极度郁闷中的郭晔找不到发泄途径，感觉身体不由自主向后滑去，金丝藤下意识在手中聚成一柄长剑，胡乱对准一个方向刺去。

“嗷——”

刚做出吞咽动作的殷雷虎好像踩了电线，一下蹦起十余米高。郭晔一剑刺穿它的舌根，一个人的分量挂在上面，给它带来极大的痛苦。

被黏液与热气包裹的郭晔双眼紧闭，两手虚握成环，掌心处闪动若有若无的魂力光晕，与那团纤维的律动呼应着。

剧痛反而使殷雷虎冷静下来，动用内息感知猎物的状态，准备决定将其强行咽下还是吐出。刚张开口便顿住了，通常被它吞进口中的猎物或是尸体，或为奄奄一息，喉间传来的气息不仅极为强盛，更有逐渐壮大之势。

就在殷雷虎心中浮现不祥预感之时，喉间突然传出一阵悸动。它能明显地感觉出，一股极为强大的生命气息在体内生成，带来的却非救赎，而是杀戮。

不等它思考明白，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打断了殷雷虎的念头，仿佛先前吞下的不是人类，而是一柄旋转的刀。藤蔓在它体内肆意生长着，化为发丝粗细的纤维又再次组合，竟出现一丝木化的征兆。

若郭子颐或林樗见到个中景象，可能会觉得现在的金丝藤与服常有两分相似。锋锐的植物在殷雷虎的腹中翻搅，刺穿它的胃囊，刺破它的食道，虽无法穿透肌肉与骨骼，却将它的内腑搅得支离破碎。

剧痛向前后两个方向急剧蔓延，殷雷虎才生出恐惧的念头，大脑中一阵奇妙的触感令它连思考能力都已失去。刀剑般的硬质藤蔓从两眼、从九窍、从身上每一个空隙中探出，除淋漓的鲜血外，盛开的花苞将其点缀得无比诡异。

所有人都为之一滞，震惊于这景象的残酷。

殷雷虎大张的嘴里，一位少年带着满身的黏液血污，在藤蔓牵引下缓缓爬出。刚一沾地便趴下不再动弹，嘴里骂了一句不知哪个世界的脏话，自言自语道：

“X的，活着真好。”

……

裁判老师犹豫着靠近，最终在五米之外停下脚步，郭晔现在处于臭不可闻的状态，以他的修为都感到一阵恶心。

至于郭晔自己，被殷雷虎内部味道彻底摧毁嗅觉后，已经麻木不仁了。

轻柔的魂力裹住郭晔，助他直起身子。老师一只手捂住鼻子，见殷雷虎抽搐一阵后便再也不动，一枚紫色魂环自体内缓缓升起。

“两天死掉两头千年魂兽，弓老头可能要跳脚了”，这是他最直观的想法。

背靠殷雷虎的尸体，郭晔大口大口吸入新鲜空气，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呼吸都会成为享受。抬起酸胀的左臂向周漪挥了挥，随后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教导主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郭晔的脸色很差，最后一击将他的魂力彻底透支，体内空荡荡的感觉只想让人赶紧睡去，但处于一众教师的注视之下，他不可能以软弱形象示人。

尽管膝盖还在打晃，郭晔依旧强撑着站起，等待杜维伦给出最终结论。

“郭晔，考核对象为千年殷雷虎，基础一百分。战斗中呈现远超等级的技巧与武魂操控能力，但在控制与强攻之间界限不明。结束时的战术虽别出心裁，一旦失误甚至来不及救援，殷雷虎的死亡可以算半个意外，武魂系会承担一部分损失。所以最终分数是……”

他罕见地顿住了，内心陷入天人交战的状态。

“一百一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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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沉重的双腿，郭晔蹒跚着向班级队伍走去，尽管全身上下凄惨无比，他的内心却在引吭高歌。

一百一十五分啊……全场第三高的分数啊……

除霍雨浩的满分与戴华斌的一百四十五之外，就属自己的分数最高了，哪怕王冬与萧萧都被压了一头。前者本来就不用考虑，而戴华斌无论心性如何，自身实力至少过得去，他也无任何不服气的心理。

相比之下，对学院的赔偿已经被忘在脑后了。

脚步虚软的郭晔甚至有了飘飘欲仙之感，分数与名次在脑中以每秒十次的频率刷动着，哪怕周漪喊他也下意识回了一串数字。

见郭晔如英雄般归来，一班众学员纷纷退避，不是被他的气势所慑，只因英雄身上太味了……

“你不是伞，别撑着了。”周漪板着一张脸道，尽管内心为学生的表现感到惊喜，脸色依旧不露声色。“身上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赶紧去医院别在这里碍眼。”

郭晔苦着脸看看四周，关系好的同学要么没来，要么本身就在医院里，想找个人送自己都办不到。

……

“如何，听老师的话不会错吧？”

林樗永远都是优雅且随和的，虽然语气中夹杂难以掩饰的得意，表情方面依旧无懈可击。

郭晔没有去校医院，首先价格本就不便宜，并且效果也未必及得上林樗。刚一进入办公楼时整栋楼直接炸了，若非有一件校服傍身，他被当场轰杀都有可能。

最后还是林樗出面，用魂技清理掉郭晔身上的污秽，再花几分钟初步接上骨头。现在两人正坐在林荫道的长椅上，讨论接下来的方向。

“不过你能击杀一头千年魂兽也算出乎意料，原本我的设想是用拖延战术尽量延长时间，这样也能获得一个好成绩。”

郭晔嘴角无力地扯动几下，他哪里是不想拖时间，明明是已经拖不下去了。当时摆在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拼命或者认输，裁判老师的手都快薅到脖领子上了。

“那么，以这个成绩，应该可以评上一个核心资格吧。”

他抬起头，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老师。

林樗挠挠头道：“我又不是咱们那位言院长，摸不清他老人家究竟是何想法。你们班那位霍雨浩的事情我听说了，若是换到前两年你的成绩或许还能打动他，但有这样一位在前，言院长未必会对这事有多上心。”

“不过，”他看到学生的脸色后，话锋一转：“其实外院弟子还不至于需要院长一级决定，只要杜维伦点头，你的事情就算结了八成。剩下两成无非就是看是否有人反对，我想你这一年应该没得罪过其他老师吧？”

郭晔摇头，林樗两掌一合，道：“那是最好，现在只看这位主任的心情了，至少如果我是他，肯定不会放过你这样的学员。其实我很好奇，当初评定核心弟子待遇的老师们，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心情？”

说到这里他语气突然一变：“不对，这种事若是上纲上线起来，可能得算他们的过失。尽管我那些同事们不认识你，却未必都是心胸宽广之辈……”

林樗起身，面对自己学生惊愕的眼神，快速道：

“你先回去该上课上课，我去帮你探探口风。实在不行，在学院高层那里我也算说得上话，总之该给你争取的绝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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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课程结束后，周漪留下了几位学员。其中有王冬、萧萧等核心弟子，还有郭晔。

见到留下的人员组成，他心中不免有些暗喜，看来这次十有八九是稳了。

“都给我收好了，丢了别再想着从我这要。”周漪不愧杀人老太的名号，即便是发放奖励，搞得也如同交子弹费一般。知道的说这是邀请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死刑通知。

“这是史莱克城一年一度的赏宝会，对外院核心弟子有优惠待遇。你们回去好好看一下上面的内容，然后自行决定参加与否，学院不会进行干涉。”

不等众人拆开手中的信封，她面向郭晔道：“当然还要恭喜一下这位郭同学，通过升级考核时的优异表现，成功获得核心弟子的资格。希望能够再接再厉，毕竟学院能将资格授予你，同样也能收回。”

几句话中郭晔读出些别的信息，不知魂导系关于他的事最终如何决定，老师与班主任在其中究竟承担怎样的角色？

“别忘了给霍雨浩带上。”周漪多给王冬发了一份，无人觉得不妥，因为伟大的霍班长今天去参加魂导系升级考核，没来上课也属正常。

郭晔刚要和同学们一起离开，看到王冬手中两张信封，心中忽然想起些事情。用小跑的速度回到教室，对周漪问道：

“周老师，没有曹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