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恩端着半盏凉茶，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一眼望去有些入定的感觉。郭晔隔着矮几于其对视，目光中毫无退缩之意。

“前日之事我已经了解了，关于西西的处理，初步决定是清空监察团的记录，她若想毕业，需重新做满三十个任务方可。另外，”他将一个方盒推过，“这是姚浩轩家里的感谢与……赔偿。”

郭晔没说什么，迅速扫一眼盒中内容后，默默将其揣起来。

“老夫以为你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果。”

“我并非不通情理。”

郭晔摆摆手，轻声道：“首先学姐并非真心想取我性命，并且是否为误会我还是能分清的。虽然心中肯定会有不平，但事后设身处地想想，我若处在那个位置，也未必会有多冷静。”

“至于另一位，他已经那样子了，活着本身就很痛苦，还能怎么惩罚他？最多下次遇到这种事当没看见咯。”

穆恩微微点头，眼里带了些释然，“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学院的责任，小庄安排的疗程，最终的一步便落在你的第三魂环上，到时候我会让玄子亲自带你去星斗。”

“说到这个，我这次来并非追究责任的，”郭晔换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学生现在的魂力是二十六级左右，再来一枚升魂丹便与先前相差无几，或许还要高一些。若没有这次意外，这些日子应该也能修炼得差不多。”

“上次的药力应该尚未完全吸收，今日并非最好的服药时机，你为何突然着急起来？”

“突然来了些灵感，我打算挑战二级魂导器，多一分魂力便多一分把握。”

这仅仅是借口，郭晔尚未急切到几天都等不了，只因为已经不想在这待下去了。

他也没指望用这个理由瞒过去，不过老头只是长叹一声便不再追问，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此事。

“也好，”穆恩拒绝他的帮助，有些吃力地将自己挪到轮椅上，并招手示意跟上，“你今天来这里算是合适，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这大概是老夫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郭晔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走到老人后方，推起了轮椅。

……

叩门声起。

“来啦来啦，”门后响起一道粗厚的声音，“好不容易来这边一趟，大中午的也不让人消停，谁啊又是？”

有人走近，开门，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与一张粗犷坚毅的脸。见轮椅上老者笑呵呵地看着他，来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恭顺无比，铁塔样的男人如等待训话的学生。

“老师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您传唤一声我随时就能过去，哪敢劳动您大驾。”

穆恩笑而不语，回身示意郭晔推他进门。看着侍立在一旁的壮汉，郭晔虽不知其具体身份，却总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在这座岛上，或许只有自己给过老头脸色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造化弄人。

房间不小，但里面的内容更多，因此显紧促了些。其中大部分是经处理过的胚料，他甚至还看见不少金属原矿，如积木般随意堆积在角落。

“这孩子，”穆恩将郭晔扯到身边，“据说在魂导器方面天赋不俗，所以我把他带过来看看，如果遇到什么问题，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提携一下。”

“瞧您说的瞧您说的，”壮汉脸上迅速浮现出一层潮红，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您这叫什么话？您老带来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尽心？”

郭晔估计老头再多说几句这人就该跪下了，不过随着这场诡异对话的进行，他愈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狐狸。

“来来来小兄弟，”那壮汉一把拽住郭晔的手握了握，亲切得像是失散多年的父子，“有什么问题或是其他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过于热情的招待令他一时有些无措，但无论这人真心实意也好，看在老头面子上也罢，至少外表看不出任何问题。

“那……我该怎样称呼您？”这是郭晔能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欸？”

男人的表情微微一僵，在他的概念中，自己认识的学生虽然不算多，但不认识自己的应该没有，属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旁穆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忘了给你介绍，魂导系共有两位院长，你面前就是其中之一，平日基本都待在外院，你能见到的机会不多，可要好好珍惜。”

“您是……钱院长？”在脑中搜寻了一阵，郭晔感慨自己的记性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连忙施礼补救道：“小子孟浪了。”

钱多多情绪倒是调整得快，微笑着表示无需介怀，为掩饰尴尬端起桌上的水杯，随口问道：“现在是几级的魂导师啊？”

郭晔与穆恩对视一眼，老头眨眨眼，示意他实话实说。

“……一级。”

“老师，您这是？”

钱多多指指郭晔，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意思。饶是对穆恩无比尊敬，他也不免下意识多问一句，即使长久以来都被言少哲压一头，他也是魂导外院首屈一指的强者，如今要教导一个初学者是否有点……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老师在拿他寻开心。

“不要单纯根据等级判定一个人，”见郭晔有些下不来台，穆恩终于开口：“这孩子今年刚满十二岁不久，接触魂导器总共不到一年，我记得你当初成为一级魂导师用了多久来着？”

听到这话，钱多多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事实证明，除非能活到天梦冰蚕的岁数，否则迟早得被人数落年轻时那点事。

“您不能这么算，我当初为什么转魂导器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转向冷眼旁观的郭晔，歉然道：“不好意思啊小兄弟，这样看来，你的天赋比我好很多。”

“还不止这些，听说他已经可以做出组合型魂导器，虽不完整，不过也相当不易。更具体的老头子我也不明白，你还是亲自问他吧。”

“唔，组合型啊，很不错很不错。”钱多多一遍赞叹着，喝了口杯中的热水，口齿不清道：“一级的组合型……”

噗！

他把嘴里的水全部喷了出去！

即便在这种时刻，钱多多依旧及时扭转粗壮的脖颈，确保水不会喷到穆老身上，由此可见他对老师的敬畏早已刻进骨头里。

钱多多的办公厅虽未刻意装潢过，看上去着实杂乱了些，在洁净一道上尚算可取。即便堆在一旁长久未曾取用的材料，也不见油污附在上面，然而此时天花板纷纷扬扬落下尘雨，难以想象他先前究竟震惊到何等地步。

一遍咳嗽着，钱多多抹了把嘴角的水渍，难以置信地问道：“凭一级的技艺就能做出组合型魂导器？您不是在开玩笑？”

“哈哈哈哈……”穆恩终究没能忍住，捂着肚子小声笑起来，颌下的胡须乱颤。

宽敞的厅室间已无激荡的魂力波动，却依旧有风萦绕其间，站在一旁的郭晔表情僵硬，发梢不停有水珠滴落，感受浑身的潮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小丑竟是我自己。

被看轻不算什么，反正不是一天两天，他早习惯了，但被喷了一脸口水着实不是什么美好经历，更别提旁边还有个幸灾乐祸的老不羞。默默掏出随身的手巾擦着脸，钱穆两家无数先人在他心中突然名声大噪，其中以钱多多的大爷最甚。

“你们先聊，老夫还有事情。”穆恩见气氛不对，自己摇着轮椅溜之大吉，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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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对方不是成心，并有一个良好的态度，郭晔在很多时候都乐得大方，既然院长大人对刚才的事表示歉意，也只好原谅对方。

况且正如老头所说，他的确有不少疑惑求解。

“不用这样绷着，我不是言少哲那种冬烘先生，你完全可以自然些。”

穆恩离开后，钱多多恢复了身为一院之长的气度，自信地朝郭晔笑笑，摆出邀请的手势示意他就座。

郭晔没有因此便完全放松下来，他是个识趣的人，院长大人这话多半只是客气一下。或许他真的比言少哲随和得多，但如果一点都不客气，人家很可能让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客气。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学生郭晔，今日烦扰您了。”

“哦——”钱多多恍然大悟般一拍手，“你见过我夫人，她对你评价不低。”之后便少了许多客套，变得热情起来。

钱多多这一生只关注两样事物，金魂币与仙琳儿，对于老婆说过的话，他总会多留几个心眼。

“说起来有件事我没想通。”

“您讲。”

“如果你真的不到一年便成为一级魂导师，这份天赋在史莱克可排进前五，既然如此，为何我之前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

郭晔在心中苦笑两声，虽不完全认同“枪打出头鸟”一类论调，但没有实惠的名气他并不想要。况且有霍雨浩和菜头两尊佛摆在那里，他天赋再高能高过人家？

“我目前还是武魂系的学生，魂导器方面属于选修，您掌管学院的要害部门，外院大小事务都要处理，堪称日理万机，我这点事根本不值得打扰到您。”

“原本是想等到四年级再考魂导内院，不料今年便有机会来这里，只能说运气太好。”

“嘿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

“您谬赞……”

将郭晔的几幅设计图细细看一遍后，钱多多未置可否，反而上下打量起这个人来，看得他有些不自然。

“你这孩子，人不大，野心倒是不小。非标准核心是学院长久以来的难题，以你现在的境界就想挑战，是否好高骛远了些？”

郭晔挠挠头不知该怎样回话，他在同级魂导师中，技艺虽属算出类拔萃，但缺乏系统的理论知识，因此对于什么阶段最适合什么样的工作缺乏概念。

造成这种结果的，一是因为有个脱线导师，尔火一心想把郭晔变成成揠苗助长里的禾苗、东风快递的弹头、国足球迷手里的矿泉水瓶，总之有多高飞多高，有多远飞多远；其次就像之前说的，他属于选修，在保证武魂课程不受影响的同时只能做到如此程度。

“要不要到我平时修炼的地方看看？”

郭晔其实并不想去，他早已打定主意尽快离开这倒霉催的地方，不愿横生枝节。然而作为九年义务教育的亲历者，他很清楚钱院长问这个问题仅仅作为一个尊重的态度，说白了是给他面子，事实上绝不愿意听到除肯定外的任何答案。

“这是学生的荣幸。”

……

黄金树的树冠，枝繁叶茂相映而美，海神阁顶层深处，两位看上去同样沧桑的老者相对而坐，一人淡然，另一人隐隐有不忿之色。

庄蹻沉默了很长时间，对这位比他还老的魂师说道：“穆老，我觉得您这种方式很有问题。”

“有何不妥？”

穆恩看着案上的茶杯，想起被喷得满头满脸的郭晔，不禁莞尔。

见他走神，庄蹻不自觉语气又重了些：“郭晔即便极具天赋，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好比一张无暇的白纸，而无论是我的天地感官，您的元素混一，还有那些搞不懂的魂导器，都是无数代人毕生积累的精华，如今您一股脑的都抛过去，和直接在上面泼墨有何区别？”

“到最后，很可能只会变成泡烂的黑纸，看不到什么美丽的图画。”

穆恩看他一眼，没有回话。

“您的境界无疑是不见边际的汪洋，我自然无法与您颉颃，比作湖泊应该也说得过去，但郭晔现在刚刚入门，只能算是水袋，您如银河倒挂一般将水灌注进去，就不担心他整个裂开吗？”

“如果你的徒孙知道被师祖这样比喻，估计不用灌什么水，他自己就会裂开。”

穆恩说了个笑话，随后神色凝重少许：“郭晔或许只是个袋子，却是老夫见过最坚韧的一个，这孩子与我百年来见到的都不同，甚至很难找到与他思维类似的人，就好像，他和我们不是来自一个地方。”

“本来就不是一个地方嘛，”庄老两手一摊，“你来自天魂，我是斗灵，他是土生土长的星罗人。”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这次率先提高音量的是穆恩，他缓声道：“我承认将如此多的积累，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打进他的脑中，确实有囫囵吞枣之嫌，但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这同样危险。”

“老夫有足够的把握！”

“把握你个头！”庄蹻一拍桌案，吹着胡子怒道：“如果这白纸来不及作画便被墨汁泡烂如何？如果袋子来不及变成汪洋便爆裂如何？别以为教了不到一节课就是你的学生，我首先是他的师祖！”

“这说明你不够了解他，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

“你给我站起来！把腰挺直！挺直了我就信你！”

庄蹻率先离了凳子，居高临下俯视着穆恩，语气里带了丝丝颤抖：“当初你试图吸收那该死的龙丹之前，也是这么说的，那次没能阻止你，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再糊涂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