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喋喋不休，还在说着，嘴里的话却越来越难听。他抽了根烟，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些许，锁骨窝上的伤口也止住了血。

“闭嘴。”薛烈狠狠打断他，五指攥在一起，用了些力气才忍住手和保安的脸亲密接触的冲/动。

穆迟拉住他，语气尚且平静，还是那个问题，“你不过是个保安，这些秘密的东西你怎么会知道。”

从开始到现在，保安给穆迟的感觉更像是藏在幕后的操纵者，而不是像他话里所说的那样，是受制于人的下属。

他太过于冷静，甚至现在穆迟都无法判定他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说不准他的保安身份都是假的。

穆迟垂眸，审视的目光落在保安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大量一番。

没有差错，从头到脚保安体现出来的都是独居男人不修边幅，油腻肮脏的模样。凑近他，还能闻到他身上烟味和酒味混合的味道，又腥又臭。

穆迟摸了摸鼻子，明明都是烟味，应无予身上的味道比这好闻千百倍，松软的烟味笼罩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周身慢慢荡开，和雨后冷冽的清香混合，一点点缠/绕身体，将整个人裹进了熟悉且安全的圆顶之下。

抽回越跑越远的思绪，穆迟眼神渐渐冷硬，手指在腿上敲了敲，“说话。”

保安叹了口气，脸上带着颇为自得的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医院院长是我叔叔。”

叔叔？

穆迟和薛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复杂的情绪。保安若是和院长有亲戚关系这问题倒是有了无懈可击的回答——都是亲戚，有事自然要帮忙。

“相信你们也看出来了，”保安微微坐直身体，“我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好后生，还是我们这儿第一批做生意的。原本有女人要和我结婚，可谁也没想到我生意失败，没钱了。这女人转身就离开了。”

“本想着东山再起，可这一等就是半辈子过去了。我叔看我可怜，给了我份工作，来他的医院当保安。我也不挑，有吃有住还有钱拿，够满足的了。”保安边说，脸上边露出种缅怀的表情，似乎他前半辈子混乱的人生是某个大英雄创造出来的一样。

“确实不错，”薛烈打断他，从嗓子里哼出一声，“看你吃的早饭都是好东西。”

他意有所指，示意穆迟去看丢在角落的早餐袋。

穆迟转头去看，透明袋子里剩这些食物残渣，都是些肉制品。因为天气冷，褐色汤汁里的油已经变成了固体。黏黏糊糊粘在袋子上面。

看着团在一起的肉，穆迟想到了肉毫无弹力的手感，随时随地散发出来的腥味，还有坏掉后在肉间钻来钻去的蛆虫。难以言喻的想要呕吐的欲/望从胃里直达头顶。他喉咙发痒，眼睛发酸，似乎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无肉不欢，”保安习以为常，“没有肉我吃不好。”

穆迟压下喉咙痒意，“肉是哪买的。”

“肉铺啊，难不成是我自己杀的不成。”保安笑着回答了这句在他看来是废话的话。

“什么肉铺？”穆迟手肘支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专门卖人肉的肉铺？”

人肉两个字一出口，保安的笑僵在了脸上。连带着恢复了血色的脸也再次泛灰。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用变了调，自以为有趣，实则阴冷又森寒的语气说：“别开玩笑了，怎么会有卖人肉的店，不过就是正常的猪肉店。”

“你可不能睁着眼说瞎话，专门诬赖好人啊。”说完，他用被门夹过似的声音怪模怪样笑了两声。

好人？

“呸！”许雅雅啐了一口，毫不客气道，“你也配？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就差把我是坏人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还有，”许雅雅一拳打在保安锁骨上，震开了他的伤口，月重新流了出来，“我们想知道的是有关医院和女尸的事，不是关于你的事，你明白吗！”

保安疼的龇牙咧嘴，忙点头，“明白，我明白。”

许雅雅这才放过他，蹲在旁边继续听。

应无予和尹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人的视线落在许雅雅身上，在她发现之前便移开了。

保安心情跌倒谷底，他只想保住性命，然后把这群人赶走。就在他短暂闭眼的片刻，几个想法从脑子里闪过，当他再睁开眼，正准备说时，冷不防对上了门口处应无予的视线。

所有搭建起来的堡垒瞬间垮塌，想好的说辞也忘得一干二净，保安忘不了应无予那双看似无力的手搭在头上时爆发出来的力量。

如果不是穆迟拦着，恐怕现在他早已经下了地狱。

“快说。”薛烈被他挤牙膏似的说法方式弄的火大，恨不得把保安倒吊起来，让他把所有知道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我说。”保安咬咬牙，继续讲几年前发生的故事讲了下去。

“那女人来的时候，说孩子不稳要住院。她穿的衣服，拿的包都是好货，看模样就有钱。医院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随便检查一下，就让她住进了高级病房。”

“刚开始还一切正常，后来就有护士发现了不对劲，有一次值夜班的护士看到她大晚上鬼鬼祟祟在走廊里乱窜，要去楼上。”

“你们把她拦下来了？”穆迟问。

“嗯，”保安点头，“不过没对她做啥，她说她心情不好出来走走，当时也没怀疑，就让她回去了。”

“这只是第一次，一个星期后，护士再次发现了她。这一回让她摸到了五楼。”保安晃了晃脑袋，发疼的伤口让他不禁倒吸口气，赶紧坐直身体。

他说话颠三倒四，听的穆迟有些不耐，可又没办法按着保安的头让他一股脑说出来，只好点点椅子扶手，“把话一次性说清楚，保不准你还能回去睡个好觉。”

保安撇嘴，显而易见对“睡个好觉”这个词嗤之以鼻。他觉得自己也足够磨蹭了，重重咳了声，“知道了。”

“第二次发现她我们没直接让她回房间，因为我们已经察觉出她不对劲来了。也怪她自己蠢，好死不死把相机带出来了。”

“我们找到相机之后，就把她带回了病房。”

这句话他轻描淡写，穆迟和薛烈却听的心惊胆颤。

“找到相机”，是怎么找到的？

他们对一个孕妇做了什么。

“带回病房”，又是怎么带回去的。

自己走回去？还是强制关起来。

穆迟没有打断保安，让他继续说下去。

“这之后我们就发现她绝不是单纯来看病的，根据上头的意思，我们把她看管起来，每天定时定点送饭、检查，也没见她瘦多少。”

说着说着，保安又跑偏了。

“住院期间没人来看她？”穆迟疑惑，女人如果是来暗访的，长时间不联系上面肯定会有人来主动找她。可听保安的话，并没有这样的人出现。

“嗯……”保安搓了搓胡子，“我也觉得很可疑，直到人死了我都想不通。”

“哎你说，”保安眼中露出八卦的神色，“她上司不管她就算了，难道她肚子里孩子他爸也不管？这样的男人跟他干啥，窝囊废一个。”

他啐了一口，鼻子不屑的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来。”薛烈呛道，“别扯远了，接着说，你们之后做了什么。”

“看着她，”保安拉长声调，“一直到她死都是我们看着。”

谈到女人的死因，穆迟还是不能接受她竟然被这样残忍的对待。

“你们把她放进了油锅。”穆迟森然道，“甚至她肚子里还有没出生的孩子。”

保安叹了口气，“我也不想，但是不这么做我就没饭吃……”

他话未说完，“砰”的一声带起片扬尘，唬的许雅雅当场跳起后退，目光惊恐的看着突然爆发的穆迟。

“你……”许雅雅惊恐道，你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只好睁大眼睛盯着穆迟。

保安侧摔在地，脑门狠狠磕在地板上，下半身还和椅子连在一起，整个人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和布满灰尘的水泥地接触的正是锁骨受伤的那边，疼的他满地打滚。

“你他/妈，”他嘶了口气，“真他/娘的狠，我不过说了句……实话，你就……就这么对我。”

他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扯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和你相好的那个杀过多少人你知道吗，你就不觉得他恶……恶心？”

穆迟低着头，微卷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没人能够看清他的表情，或许连他自己此时都看不清楚。

保安躺在地上，得意地瞧着穆迟，又嘿嘿笑了两声。

薛烈在一旁心急，想要上前，却没有理由，视线只能焦急的在穆迟和应无予之间来回看着。

穆迟搭在腿上的小拇指动了动，他知道应无予就在他身后，他听到了应无予的呼吸，心跳。仍旧是那样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倏地，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来“滋啦”声，保安怔怔看着穆迟朝他走来。

“他杀不杀人和你没关系，和我也没关系。”穆迟在保安面前蹲下，缓缓抬起头，第一次在人前露出阴翳的表情。

“还有，你无法和他比，更没资格说他恶心。”